□李晓
朱老三,是我交往多年的朋友。
这些年,很多朋友都在天色黯淡里失去了踪影,也没法停留在心里。但朱老三不同,我深信他或许是最后一个围绕在我身边的朋友。朋友们都默认他这人情商高。啥叫情商高?深谙人情世故,察言观色,八面玲珑,投机钻营,四处讨好?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朱老三这人,让人看着舒服,做事让人放心。
朱老三小时候家里穷,只读到小学毕业。有一年,我帮朱老三联系了一家单位,就是做保安。那家单位负责人问他:“你啥文化?”他老老实实回答:“小学毕业。”负责人又说:“明天,你把小学毕业证拿来复印一份,我们做档案,证明你至少不是文盲。”朱老三声音低低地说:“毕业证搞丢了。”真是让人生气啊!在我的帮助下,他还是进了那家单位做保安。半年后,那位负责人对我说:“你推荐的人确实不错,人品好,情商高。”
我纳闷,都说朱老三情商高,他的情商到底高在哪儿呢?于是,我就暗地里把他当作研究样本来琢磨。我在城里常出席一些饭局,光鲜一点叫应酬,实际一点就叫吃喝。只要适合,我差不多都把朱老三带去。他搓着手忸怩地说:“李哥,我一个看大门的保安,不给你丢脸啊?”我说:“不丢脸,还给我长脸。”
确实是这样的。在酒席上,一些人吃喝尽兴,有时忘形,朱老三就小心地照料伺候。比如,见杯子里没了酒,他就悄悄绕到身后给那人斟上,还忘不了叮嘱一声:“您少喝点啊。”他总喜欢称呼人家为“您”。有时,见别人嘴角、胸前有了油渍,他就把餐巾纸行云流水一般递过去。他递餐巾纸的动作,让我尤其佩服:弧线轻巧自然。有次,我给胸前沾了油且有身份的人递餐巾纸时,笨拙地差点塞到那人鼻孔里。
在酒席上,有个朋友总想显耀一下自己的“气场”,老想控制整个饭局的起伏节奏。他口才极好,段子乱飞,插科打诨,常常逗得众人捧腹大笑;一旦严肃时,他又收住笑容,面色肃然,把酒杯往桌上稳稳一放,话语如播音腔,肃穆、深沉。我对朱老三说:“羡慕那些口才好的人,真的有气场啊!”他说:“李哥,一个人在公共场所用不着滔滔不绝;有时话多了,也让人烦。”我细细一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我平时话不多,活在内心世界里。我想要的生活,是身心的平安。我总觉得,一个人话过多,会耗费自己的能量,会跑冒滴漏自己的元气。我平时写点小文章,构思时好比女人怀胎,要呱呱坠地时才放心,所以哪怕平时遇见了熟人,也懒得打声招呼。这不是冷漠与清高,这是生怕说话时走丢了一篇孕育文章的“胎气”。
这些年,我写了不少文章,也被人抨击为写的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生活。有一次,我对写文章失去了自信心,求教于朱老三,他安慰我说:“李哥,我喜欢你的文章啊。常常读得眼泪也出来了。”朱老三又补充说:“你的文章,有烟火气。”我暗暗吃惊,小学文化的朱老三,竟有如此抚慰心灵的看法。我似乎是在朱老三那里找到了写作的一点信心,继续描摹针头线脑、汤汤水水的生活。
有一日,我在单位因一件事的争执顶撞了领导;事后又后悔,但碍于面子没去道歉。我把苦恼说给朱老三。他拍拍大腿说:“哎呀,你这次是真错了。领导站在全局考虑问题,比你想得透、想得深啊,你应该去道歉。”他的话让我醍醐灌顶,跌跌撞撞中去给领导表达了诚恳的歉意,做了深入的自我批评。领导大度,挥挥手说:“我懂你,文人脾气,很敏感,爱冲动。”后来,我与这位领导成了好朋友。我感谢朱老三的开导,他确实是情商高。
朱老三的老母亲94岁了。一天,我应邀去他家喝炖腊猪脚汤。饭后,他为老母亲洗脚。老人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突然笑眯眯地对朱老三说:“宋经理,谢谢你给我洗脚啊。”老母亲当年在百货公司当会计,把儿子认作“宋经理”了。他抬头大声说:“张会计,你为公司做的贡献大啊!我应该给你洗个脚。”老母亲呵呵笑出了声。我当时也乐了。朱老三,你情商真是高啊。你这高情商,到底是遗传了你爸,还是你妈?
前不久,我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彻夜失眠,遂又求教于朱老三。他顿了顿说:“李哥啊,我刚在微信里看了一个短视频,那里面说地球在宇宙中连一粒尘埃也算不上,一个人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也不要为那事纠结了。”我茅塞顿开。“哎呀,朱老三,你情商高,还格局大、视野宽。”
朱老三情商高,为什么高?我想起一句老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