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燕
白鹿原,于我而言,并不十分陌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长篇小说《白鹿原》首版问世,彼时我正读高三,还是个满脑子文学梦的女孩。可惜家境贫寒,没有余钱买书,只能望“书”止渴。待到六月份毕业,我揣着一股闯劲外出务工,进了一家厂子打杂,管吃管住。一到晚上,厂宿舍里那盏不用掏电费的大瓦数电灯,亮得让人心里踏实。
巧的是,印刷厂陈厂长是教师出身,办公室的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一日路过,见他办公室门没锁,我下意识往里一瞥,竟看到他正捧着一本《白鹿原》看得入神。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借书。我羞赧,终究鼓起勇气开口,陈厂长摆摆手说自己还没看完。我急中生智说:“咱们可以倒班看。你白天读,我晚上看。”也许是我的诚恳打动了他,他终于松了口,临出门时还再三叮嘱:“一定要爱惜,万万不可涂画。”爱书之人哪能不懂惜书的道理,我连忙点头答应。
农历十月,秦岭腹地的天气渐渐冷透。晚上一下班,我就火速冲回二楼宿舍,钻进被窝,借着明亮的灯光,一头扎进《白鹿原》的世界。床头临河的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冻得人直打哆嗦,我不由裹紧被子,可一读到白、鹿两家的纷争纠葛,便顾不上冷意侵袭。次日一早,我准时把书还给陈厂长。就这样,我们错峰阅读,足足持续了两周。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对陈忠实老师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近乎膜拜。
只可惜,那时我与白鹿原的地理距离还隔着千山万水。后来,我定居西安,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书城,买回一本属于自己的《白鹿原》。坐在自家客厅里重读,或许是心境和阅历早已不同往日,顿觉字里行间,灞河边的风、白鹿原上的土,还有那些与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百姓,都生动、形象、鲜活了起来。这哪里是一本小说,分明是一幅原生态的民族秘史——朱先生的儒雅通透、白嘉轩的刚直执拗、鹿子霖的圆滑世故,还有白灵的热烈、田小娥的悲苦、黑娃的挣扎……一个村子,就是一部沉甸甸的人情史书,冷暖悲欢,尽在其中。那时我便想着,一定要去一趟白鹿原。可这个念头,终究被生活的琐碎搁浅了。
日子渐好,孩子渐长,琐事渐增,我对文学的痴迷却愈发浓烈。等到白鹿原影视城建成的消息传来,我知道,这趟寻梦之旅再也不能等了。当看到陈忠实老师的老式台灯、三斗桌、单人沙发,还有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他在老宅伏案六年的模样:日夜构思,笔耕不辍,骑着自行车走遍白鹿原的角角落落、蓝田县档案室和华胥镇,寻访老者,搜集素材,只为还原那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盼着能沾上几分先生的才气;扶着自行车把静静思忖,暗下决心,也要效仿先生,扎根民间,去获取最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去伪存真,去糙留精,写出真正接地气的文章。
从那以后,我常常走进村子,陪着老者晒太阳、拉家常,轻声询问那些尘封的往事,多方求证,反复打磨,才敢下笔成文。也许正因如此,我的文字才有了底气,敢于拿出来示人。我自知没有陈老那般的才气,却始终坚信“我手写我心”,而这份坚持的源头,正是那部《白鹿原》。我或许写不出一部百年之后能拿来垫枕头的力作,但我会守着这份初心,走到人民群众中去,写人民喜欢的故事。
在影视城的陕西文学未来浮雕墙前,我特意钻进造型孔里留影。那一刻,阳光落在肩头,我仿佛听见了来自白鹿原深处的回响,那回响激励着我在文学创作的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前行。我站在陈忠实先生的铜像前,瞻仰了许久。先生跷着二郎腿坐着,一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卷,目光望向远方,凝神静思。我猜,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定是翻腾着白、鹿两家祖孙三代的恩怨情仇,正琢磨着如何将那些鲜活的人物、跌宕的情节,化为笔下的字字珠玑。
陈老的笔力,实在令人叹服。五十余万字,囊括了两个家族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字里行间尽是苍凉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文化沉淀。他将人物复杂的心理世界、变幻莫测的命运轨迹,还有风起云涌的历史浪潮,不着痕迹地交融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笔。这部书,给了我太多启示与鼓励,促使我在写作之路上不断探索,学着去关注民族的历史,进行深刻的思考、反思、发掘。
陈老离开我们,已然十年了。追思之际,我抬头望向白鹿原的方向,又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白鹿原》,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他就是矗立在白鹿原上的一座不朽丰碑,既是文学丰碑,亦是精神丰碑。致敬陈老,追思陈老,再读小说《白鹿原》,我仿佛又一次走进了那片沉静的关中大地,耳畔是白鹿原上经久不息的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