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晃
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多了几只燕子。
它们衔着泥,在廊檐下忙进忙出,偶尔歇在晾衣的竹竿上,抖一抖翅膀,洒下几粒清脆的叫声。那叫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刚冒头的小葱上,也落在我的心上,软软的,痒痒的。
我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是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缕缕,像金色的丝线。晒着晒着,恍惚间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软糯糯的,能拉出好长的丝来。
忽而想起前不久朋友送的一包新茶,当时随手搁在柜子里。这会儿倒是个好时候——太阳不烈,微风不燥,院子里安安静静,正好煮茶。我起身去找,打开来,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气息都收在小小的纸包里了。
水是从山脚下接来的泉水,缸里养了几日,清凌凌的。我舀了一瓢,倒进那只用了多年的陶壶里。壶是褐色的,表面粗糙,摸着却有股温润。点火的时候,柴草有些潮,冒了好一阵白烟。可那烟的味道是好闻的,带着草木的清气,飘在院子里久久不散。
等水开的工夫,我便看那茶叶。干枯的叶片蜷缩着,毫不起眼。可我知道,它们心里藏着东西——藏过春雨,藏过春风,藏过采茶人指尖的温度,还藏过那片山坡上远远近近的云雾。这样想着,壶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地响了,热气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噗噗地冒着白气。
烫杯,投茶,冲水。热水下去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猛地腾起,不是飘进鼻子,倒像是撞进胸膛里去了。蜷缩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一片、两片、三片……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茶汤渐渐染成浅浅的绿,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我捧起杯子,不着急喝,先凑近闻了闻,那股香便从鼻腔一直钻到心底去了。
抿一小口,微微的苦,在舌尖打个转,一股清甜便从舌根漫上来。苦尽甘来的滋味,竟把人的心也给泡软了,泡化了,化成一汪春水,在胸腔里轻轻地荡着。不知怎的,想起那句诗:“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清欢”二字,真是好。不是灯红酒绿的狂欢,不是高朋满座的喧闹,不过是一壶春水,几片新茶,一段闲情逸致的时光。可就是这点清淡的欢喜,能把日子拉得又软又长,长到足够装下整个春天。
院墙外传来几声脆生生的虫鸣鸟叫,墙角那丛迎春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蜜蜂嗡嗡地忙着,在花丛里钻进钻出,腿上沾满了黄澄澄的花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嬉笑声。我续了第二壶水,茶叶在壶里翻腾着,跳着看不见的舞。
一壶茶喝尽,日头已偏西,暮色从槐树梢头渐渐漫下来。院子里的光影暗下去,迎春花成了模糊的一团黄。空气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是做晚饭的时候了。
我收起茶具,心里满是踏实。茶味虽淡,齿间还留着清甜。明天或许是忙碌的一天,但有什么关系呢?至少这个下午我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一想,便觉得日子再忙,也是可以从容的——只要有一壶春水,几片新茶,和一颗愿意慢下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