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强
农家旧物件,是值得怀念的。有时候想起来,会忽然在不经意间让人悄悄落泪、辗转难眠。
在我的记忆中,老家有非常多的农家物件,譬如带磨把的石磨、带舂锤的碓窝、带雕花的水缸、带转柄的风车……它们给了我成长的记忆符号,但我特别喜欢的农家物件还是筲箕、簸盖和箢兜。
依老家的语境习惯,“筲箕”就是“筲箕”,“簸箕”则称为“簸盖”,“箩兜”称为“箢兜”。“筲箕”土里土气的,但一日三餐离不开,它的职能职责服务于厨房,沥米、淘菜,有大筲箕、小筲箕之分。“簸盖”主要用于晾晒海椒、花椒、芝麻及干豇豆等需要坛罐储存的农作物,在年关时也用于摊晒汤圆粉子、未炒制前的红苕馃等。只有称为“箢兜”的是与撮箕非常相似的一种劳动工具,是辛苦的,是劳累的,一样是土得掉渣的。它的命运,一生只与劳作打交道。
这三种用具,都是竹编的,而且是老屋背后的竹子编的,带着竹子天生的韧性。即使它们不能参与农事家事了、老得不中用了,也一眼能够认得出那些没有了丁点生气的竹筋竹骨,是斑竹、水竹或慈竹编制的。最终的结局,它们会成为灶膛的柴火。
逢年过节,父亲率领在城里的一家老小,前脚刚迈进老屋门槛,还趴在父亲肩膀上佯装睡觉不想下地爬坡上坎走路的我,一下子就“醒”了,从父亲背上一溜烟滑下来,揉揉眼睛,直奔老灶房。在大大小小的筲箕前左盯一下、右瞧一眼,为的是看看筲箕里装了啥子好吃的没有。腊肉香肠也好,胡豆豌豆也罢,抑或熬制高汤后的猪骨头、鸡骨头上称为“巴骨肉”的熟肉,都是让我的“瞌睡虫”顷刻逃遁的理由。筲箕,盛着老家的美味,馋着我的味蕾;只是缘于自己还小,嘴馋美味,却对筲箕视而不见。长大后才明白,老家的筲箕是万万不可怠慢的,是必须感恩的。
圆形的簸盖,编得比较细密,得用好的竹青来疏密有致地编制,它的功能就是“晒”。“晒秋”有实实在在的土货,“晒冬”有可圈可点的土产。那时,老家的人也不懂得啥叫天气预报,生产队的“大喇叭”广播也难得有此项播报。但老家的人天亮起床,推门看天,八九不离十就知道天气情况。洗净簸盖,把绿豆或芝麻倒进去,用粗糙的手摸平,放在向阳的地方暴晒。红的海椒、绿的花椒、黑的芝麻,都在簸盖中闪亮登场过,再进入瓦坛瓦罐储存。小脚奶奶对我说:“经过大太阳晒过的芝麻豆子,才不生虫。”当娃儿的我哪懂这些哟,只是“嗯嗯嗯”地应和着。
当然,老天是没有人算得准看得准的。原本好好的艳阳天突然变脸,瓢泼似的偏东雨、雷阵雨就来了,还未等在坡上做活路的姑爷跑回家“抢偏东”(方言,赶在偏东雨前抢收东西),那摆放在老槐树三角形枝丫上且卡得紧紧的簸盖,已被老家人所说的“莽子雨”淋得惨不忍睹。簸盖中,姑爷精心晒制的上好烟叶,早已经落地成泥,真叫个“灰飞烟灭”。浑身湿透的姑爷,看着雨水泡烂的烟叶,捡拾些许在手里翻来覆去细看,最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而已。
采用粗篾条编制的箢兜,很是扎实耐用,挑土、挑砖、挑瓦乃至挑农家灰肥,都是箢兜的分内之事,躲也躲不过的,逃也逃不掉的。冬水田的田埂边,箢兜是用来挑土的,一箢一兜的土会把整条田埂修补得硬朗,即使壮实的耕牛踩上去,也步步稳当不打滑。要娶新媳妇的老屋,是得有一间青瓦青砖新房的,此刻箢兜挺身而出,从瓦窑挑回还带着余温的青瓦,从砖窑挑回棱角分明的青砖,在乡下盖房建屋民俗中点燃的鞭炮声中,箢兜来不及半点喘息,又回身去了瓦窑砖窑。而要娶新媳妇进门的大老表,与箢兜一起,都不知道累,心里是甜蜜蜜的。
瓜窝秧窝需要施肥催长,用箢兜挑着农家灰肥,上坡下坡的人都不知疲倦,那些地里的高粱、土豆、南瓜和玉米是记得一清二楚的。刚把箢兜从地里土里运回来,勤快的表姐又在箢兜里装满红苕,挑去老屋前的水车边淘洗,把灰头土脸的红苕个个淘洗得招人喜欢,在柴火灶里成为烤红苕,在蒸屉中成为红苕鲊,让老屋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
远去的筲箕、簸盖、箢兜,我想它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