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彪
说起来,已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
患胃癌的老皮匠,躺在港下公社卫生院的病床上,我在病房里陪着。老皮匠名叫邹永福,是生产队里的五保户,年近70岁,认识他的人,都喊他老皮匠。上小学四年级的我,小时候是他照看抱大的,星期天,父亲用自行车把我驮来。
我懵懵懂懂的,全然不知胃癌的凶险,只是觉得几天没见,老皮匠怎么像只煨灶猫,在床上缩成一团,连话也懒得说了。偶尔给他倒个水、递个夜壶,充斥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院子里葡萄架上一串串葡萄,吸引了我更多的注意力。
几天后,生产大队来人,交了住院费用,保守治疗的老皮匠,回到了戴店村庄的家里。 3间低矮、陈旧的瓦房,坐东朝西,紧挨打谷场,老皮匠住在最南边那间。墙壁,青砖砌成,内外都没有粉刷。南墙的木头柱子与砖头间,已有或大或小的缝隙,不知哪一天,风啊雨啊的,就直接吹打进来了。北墙上有个马桶盖大小的窗洞,3片青黑色的瓦把它分成3部分,3个稻草把塞在里边,既能挡住雨,又能透点光。朝西开的门洞上,是扇下部缺损的木板门,没有门闩,晚上睡觉时,就用一张方凳紧紧靠着。
屋内东北角上有张床,砖头垒起来,成人膝盖高,铺有稻草、褥子、被子,上面吊着蚊帐,下摆胡乱塞在褥子底下,床边有马桶、夜壶。东南角,2张长凳上,放了个大纸箱,装着些破旧衣服。房子中部,左边靠墙处,是个米缸,右边靠墙地上,扔着锤子、锥子、鞋楦等,是曾经皮匠用的家什。单眼砖砌炉灶,在进门右手处;还有大小2张方凳、杂物若干。这些,就是老皮匠的全部家当。
老皮匠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吃光用光,身体健康;肚皮滚圆,满面红光。”他是新中国成立前从苏北过来,定居戴店的;靠“上鞋子”谋生,也就是人家做好了鞋面,纳好了鞋底,他帮着“组装”上去,收点手工费。没有成家,没有子女,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年满60岁后成了五保户。老皮匠的口粮、柴草、食油,按一年80元钱的标准,由大队定额供给,生产队分配实物,大致能分得稻谷420斤、小麦80斤、食油4斤;按1斤粮1斤柴的标准,还能分到5担柴,维持最基本的生活。穿衣服,更马虎了。一年大半时间,穿的是同一身,上下都是灰色的,天冷时是棉的;暖和些时,去掉棉的里子,就是单的;大热天,常常光着膀子。按理,每过几年,可向大队申请几块钱,买布做身衣服;可我记忆里,他的穿着一直没变。
零用钱,主要靠粜点粮食,还有1分几厘自留地,种点黄豆等卖。农作物刚开花,他就找好买主,让人家预付一点钱;收割后,再做成买卖。一年中,便有若干次,口袋中有两三元钱,这便是他的高光时刻,除了留点必需的吃茶、抽烟开支,会到蠡漍街上奢侈一下,喝几回老酒。每次喝酒,几乎都喝醉,跌跌撞撞往回走,嘴里“呜哩哇啦”的,听不清说的啥,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也好像在骂人;走着走着,可能会突然倒在路边,打着呼噜,喷着酒气,睡上几个小时。他好抽烟,用的是旱烟袋,便宜的烟丝装在铁皮盒子里,但不时“断炊”。从他住处到我家,不到200米的村巷路上,常常传出烟锅有节奏敲打铁皮盒子的声音。
多次听人议论,老皮匠,还有生产队里的其他五保户,靠着“五保”制度,达到了一般村民的生活水平,甚至比吃嘴多的人家,日子还要好一点。
老皮匠中等偏矮个头,身体一向壮实。照看我时,做得最多的事,是带着我在田野里转悠,或抱在手里,或骑在脖子上,或坐在一侧肩上,或用一块长条形的青色土纱布,一端捆在我腰间,一端抓在他手上,牵着我走,嘴里哼着他自编的顺口溜。走着,走着,就到了邻村,外婆家所在的后市村,二姨家所在的斗里村;田里劳动的社员,便熟识了老皮匠和我。很多年后,走亲戚时,有人打趣:“呀,这不是‘老皮匠没有菜,建彪不开怀’吗?”还有人说:“那时你坐在老皮匠肩上,远看像老鹰,牵在老皮匠手里,又像摇摇摆摆的鸭哩。”
除了村巷田头转悠,夏天会在屋旁的石河里一起冷浴。他水性好,有一次潜水,故意憋了好一会;在河边浅水里扑腾的我,看着久久平静的河面,吓得哭了起来。他还带着我,到蠡漍茶馆店吃茶,中窑浴室泡混堂,乘“顾山班”轮船,坐利农砖瓦厂小火车……
我家不付工钱,也没钱付,当时能吃饱饭的,就算好人家。中午做饭时,母亲多放几把米,老皮匠一起吃碗饭。家里招待亲戚朋友,会叫上他。一日,准备一起去外婆家吃晚饭;他挺讲礼数,清晨上蠡漍吃茶时,扎回来一篓烧卖,挂在我家灶膛间的猪圈上面。晚饭前出发时,突然发现烧卖没了,只见竹编篓子被踩在猪屎烂泥里,瘦瘦的长毛猪,嘴里哼哼着,来回转悠,很激动的样子。我们都感到奇怪,烧卖离地面有不少距离,是怎么掉下去的?狗急了要跳墙,难道猪急了会跳高?
日子,如小河的水,不紧不慢流淌。不知哪一天,我忽然感觉到,老皮匠没有以前壮实了,背有点驼,走路慢了;弯腰抱几岁的孩子,试几下才能站起来。似乎没过多久,老皮匠因为肚子疼,吃不下饭,没有力气,被送进医院,检查出胃有大问题,且只能打针吃药挂盐水了。
出院后,生活主要在床上。母亲每天给他端点饭菜,隔几天倒个马桶;生产队里也有其他人,间或去看看他,帮着做点啥。我每日上学时,斜挎着书包,从家里出来,拐到他屋门前,趴下来,手从门上的缺损处,伸到门里头,把方凳推翻,然后站起来,推门进去,把夜壶里的尿倒到房后竹林的粪缸里,再去石河边荡涤干净。
进入暑假,我天天斫草干。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8月中旬,已瘦得皮包骨头,一天吃不下几口饭,也说不了几句话。我站在床前,他胸脯起伏着,声音微弱:“我快死了,你来得少了。”语中有埋怨之意,我既伤心,又自责。
几天后,老皮匠去世了。大队出钱为他做了寿衣,生产队里摆了几桌素饭。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老皮匠遗体;5个社员、亲戚,还有我和妹妹,到査桥火葬场,送了他最后一程。
几十年里,每年清明节回港下扫墓时,我都会到老皮匠墓前,默默站一会儿。我也常回戴店老家,与村上人扯扯家常,有时会说到老皮匠及其他五保户,偶尔也会谈论特困供养人员的现在和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