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凤
我跟世间所有登徒子那般，爱着那些花儿。
爱，但不大肯负责任，你开你的，我只管欣赏。我是那样真诚地赞美每一种花儿，茉莉多么芬芳，栀子清香洁白，玉兰高蹈富丽，牡丹、芍药、菊花、梅花……就连草地上各色的小野花儿，我也不遗余力地赞美。我不擅长养花，其实说白了还是心不在焉，只负责欣赏。
能让我产生养花兴趣的，是那些标榜着好养、不太占我时间精力的花儿。比如，曾驻校紫阳，离家远了多少有些寂寞，便网购了几株风信子，赶在春节前真如约开放。绿玉板似的花叶，簇拥着成串的对称花序，丰硕、肥美、艳丽，足足陪伴了我两月有余。
家里陆续养过玫瑰、百合、君子兰。当然，与“水仙”渊源已久。小时候，仰慕一位邻家哥哥。他走出了我们村，上了美院；再回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至少在我眼里，他带上了光辉。于是，小小的、懵懂的我，开始比较频繁地出入他家那个上一代举人留下的四合院。更多的是去看这位哥哥画画，他也很乐意获得我这么个品学兼优的小妹妹歆羡的目光。直到有一天，他画了一幅水仙图，痴痴地看着，连我来了悄悄跟着欣赏也没注意到。我不过是如常开口问了他一句什么寻常的话，他竟恼了，用叽哩哇啦爱聒噪人的燕子来比喻我！我，当年备受家长和老师宠爱的一校之花，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当时气得哇哇大哭、泪水横流，拔脚就走。要不是他后来借着到我家找我哥哥屈尊来哄我，哼，我才不会理他！待我消了气，又去看邻家哥哥画画，就知道了水仙的故事。
原来，他画的那株水仙花，是有名字的，叫碧霞！那是一个长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乌黑的辫子长又长的姑娘，青葱样的身段，水仙花般灿烂含羞带笑的脸……事后多年，我常常觉得我是见过那姑娘的，仔细想应该并没有，只是经那后我不知不觉间长大了，每次经过原址在长安原下的老西安美院，总不由自主打量那些在碧水秋田边或写生或散步或挽着恋人的臂弯撒娇的姑娘，仿佛每一个都叫碧霞，每一朵都是水仙花！
既种下水仙情缘了，便触目皆水仙。看画展、摄影展，但凡水仙总会多看两眼；走进植物园，某处园林、小院，但见水仙，必驻足弯腰，目光相接，默默交流一番。直到后来读到希腊神话美少年那喀索斯的故事：少年临渊照水，被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深深迷住，爱而不得落寞死去，水边生出绝美之花即为水仙……
儿时的碧霞姑娘，是不是邻家哥哥的水仙，不得而知。而我的豆蔻、及笄、青春少女时代，也曾自恋，有过那喀索斯般的水仙情结。至此，水仙早已不是一株简简单单的植物，它更是我心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代名词。出门在外，我喜拣拾石头，每每工作之余得以奔赴山水，赤足踏入清澈河流，低头拣拾那一枚枚天工雕琢的美丽石头，我心中所愿皆是献给我梦中的水仙！
今年，终于种了一盆水仙。结果是，这棵水仙并没开花。但是，我心中的情结已然放下，在出走半生的时光里，水仙仍是水仙，我已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