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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惊蛰记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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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最初是一轮薄饼样的晕黄太阳贴在东天的峰脊上,四周被蓝灰色的云片包围着,云片湿漉漉的,水汽氤氲。朝暾初上,光色炜然,它的蛋黄色的轮廓较为分明,但尚无温暖的暄气弥漫而来。

  我漫步灞河边,总是要眺望县城的东部,朝它远远地看看。很显然,天际间仍布着一些薄薄的雾霭,发出淡淡的蓝色,将南山勾勒出一道道迤逦的灰色线条。我所途经的道路两旁,吐着嫩芽苞的树木,疏枝交横地等待着一个欣欣向荣早晨的到来。

  这是惊蛰时节。河对面的原坡上,白杨林枝头,已然蒙上了一层薄嫩的鹅黄色,准确地说,还有微微的一抹绿色。这令我忽然觉得它们有点江南水乡的感觉。但它们又分明地挺立在北方大野的肋骨间,掩映其中的村墟,形态疏落而寂静。村墟周围的果园里,正浮着幽灰的淡紫色光线,像是一些杏树的林子,即将从春天的怀抱中惺忪醒来。大概因为雾气与远距离的缘故,我的视野里还未曾清晰看到它们枝头的粉色风流。

  三月初,上冻的土地终于得以解封,空气中渐渐充斥着明晰的潮湿芬芳。河野四周泥土的芳香、树木的气味、枯草被雪融浸湿后的气味,以及某些腐殖物的味道,鱼贯而来。眼下,灞河还处于枯水期,水流走得很慢,但滩地的苏醒总是与春天的萌芽结伴而行,从冬日累积而来的深青色淤泥,逐渐有所稀释,一点点变成明亮的浅青色。东秦岭大地上,到处演绎着色调流转的故事。

  河水在脚下泛着较为浑浊的黄绿色,水面正漂浮着大量的白色小泡沫和一些黑斑样的东西。当我走近时,才发现那些游离状的黑斑上已经泛绿,它们其实是从枯芦苇根部的黑泥中分离出来的藻类生物,同那些大大小小的浅水滩里的犹如霉菌似的东西一样,正在时间里发酵变绿。

  我想大概会在三月底到四月初,灞河的水中就会有许多透明的蛙卵漂浮,上面密密麻麻布满黑色的斑点。像一些胶状物,它们冰凉地颤动着,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这是孕育小蝌蚪的生命体,随着天气的变暖,大约需要一段时间,小蝌蚪就可以渐渐成形了。

  当然,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了。现在,滩野白石表出,泥沙俱现。稀疏的旱柳林在春天的语境里笼上了散淡的绿色轻装,为枯黄芦苇丛所包裹,水中倒映,犹似黄昏的暖色光线,氛围感里充满了边界感。

  附近忽然有绿翅鸭出没,个头不大,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在虚白交融的光雾里粼粼发光。有时,它们逆流而上,表现得十分无畏。有时,它们顺流而下,河水遮住了足部,在水中如滑行般游走,憨态可爱。水流平缓的地方,缩肩秃尾的鹭鸟和鸬鹚集结在一起,静静伫立,在那里有所等待,有所寻觅。

  远处,有人在河滩的栈桥上悠然遛狗,有人在苇荡边静静发怔,有人带了两三岁的稚童在沙地上垒沙墙,还有人在堤岸上锻炼。我深感他们都是让缓慢的美长在了心中,令空旷的河野充当起早春的叙事场景。

  行至灞河的上游,看见一个俊朗的男人正蹲在水域边,兀自打捞水芹菜。我上前同他打招呼。他亦回了一声,扭转头朝我笑了笑。他继续蹲在河边采取他的野芹,忙碌的背影里有一种抱朴见素的气息。

  朝阳宛如星露,在我逡巡的河畔莹莹闪亮。极目远眺,感觉周围有随处可见的新颖事情。河中持续传来骨顶鸡短而怯的轻微鸣声。一只雄性红尾水鸲在浅水区觅食,起初我以为是一只乌鸫,当它忽然飞跃水面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它并非全身羽毛乌黑,尾部如扇般展开的橙色羽毛,极为注目。比起它的同族北红尾鸲来说,它的技艺更高超,能短暂地将头部潜入水中觅食。

  成群结队的白头鹎和白颊噪鹛上下跳跃,在枯苇间鼓噪。棕头鸦雀沉迷于啄食去岁残留下来的香蒲种絮,无法自拔。春燕在低空翻飞,偶尔做出优美的滑翔姿态。此刻,正是小小白鹭的求偶期,为了吸引异性,它们的头部、背部和脖颈处已然长出了唯美的繁殖饰羽。逆风吹袭,羽枝犹如仙衣翩然绽开,给人惊鸿一瞥之美。热恋中的鹭鸟,静立时,头部辫羽像银色发带,随风飘摇。当雄性白鹭低头为爱侣梳理羽毛的时候,它们会将头颈弯曲成O形。它们的神情非常专注,姿态优雅。

  绿头鸭迎来了它们的求偶季。我注意到,雄鸭展开了漂亮的羽毛,在水中一边舞蹈,一边发出响亮的叫声。一旦雌鸭愿意与它结为连理的话,便会温情靠近,并尽享鱼水之欢。

  河岸上越了冬的石楠,叶面如洗,有所表达。我钟情的矮侧柏,也正值花期,花粒小如苔米,肉粉色的朵子,从稍显古朴的绿色中走出来,大有一番坐看笑东风的感觉。

  春天的味道,正由阳光、草枝、花朵、鸟鸣、空气与流水重建。万汇百物,充满了层次和呼吸感。

  我继续沿着灞河悠闲盘桓。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一处桥涵附近埋土豆。女的负责点种,男的负责刨坑,两人配合默契。女人点完一行,男人用锄头填埋一行。当他们在那块巴掌大的土地上种完土豆后,女的就坐下来休息,男的则在一侧的水渠里取水浇灌。

  我走过去同他们闲聊。得知他们是山里人,在城乡接合部租了房屋和菜地,每天负责接送刚上幼儿园的小孙子。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在县城里开了一家水暖店,平时忙得不可开交,店里还雇了两个工人。

  “今天才刚刚是惊蛰节气,这个时候种土豆,是不是有点早了啊?”“不早,不早。”男的露着本分的目光应答道,“山里气候低寒,但山外气温却蹭蹭地往上蹿,一天一个样呀!”他的脸上有一种苍劲的古铜色。“当然,我们也想着给上面加一层塑料地膜的。”那黑瘦朴实的妇人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心有疑虑,却为他们的劳动氛围所感染。

  附近有些田地,是越了冬寒等待分蘖的农作物,还有一些诸如菠菜、芫荽、小香葱、蒜苗之类的蔬菜。窄长的乡道阒无一人,地畔及小路两旁,零星长着开满紫色玄妙小花的婆婆纳。贯穿了中国人味蕾的荠菜,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苔、开花,散发出十字花科植物特有的馨香。

  不远处,有一个老头正在滩地放羊。他仰着脑袋,靠着老旧的三轮车座,在清晖里睡着了。他家的羊群,像云朵一样散落在枯草丛中,小羊羔子“咩咩”而语,成羊则默默守护一旁,一动不动。我猜想,这老头大概只是让它们出来晒晒太阳,或者发发呆,因为这片荒滩地还未真正变成碧草芊绵的模样。

  纯朴的乡村风情,令我的视野里装满了安静和宽适。我意识到惊蛰这一天,既是节气,又是大自然的美学课堂;既是水的春天,也是土地和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