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珂
在记忆的长河中,打鱼捞虾的快慰总是让人意犹未尽,历久弥新。
我的渔猎启蒙,源于生长的乡村。一条绕村而过的小溪里,生活着数不清的鱼虾和螺蛳。六岁那年夏天,因久旱无雨影响到庄稼成长,生产队派两名社员抬出抽水机,安装在小溪的一截深水区里,堵住水源后,突突突突地抽水抗旱。电机声引来村子里半大不小的孩子,各自带着捕鱼工具蹲守在堤岸之上。我也带了只筲箕混在人群当中,只等溪水抽干后,与同伴们一起捕鱼捞虾,体味人生中的渔猎乐趣。
小溪慢慢见底,是在黄昏时分。大伙儿看见浑浊的溪水里有鱼游动,都迫不及待地操起家伙一拥而下,大呼小叫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学着小伙伴的样子,用筲箕在溪水里来回捕捞,最终捕获了几条两到三指大的鲫鱼和几条泥鳅、十几只田螺。回家后,奶奶要我换下打湿的衣裤、洗个热水澡,然后收拾好我的战利品,下锅烹制成一碗色香俱佳的鱼螺杂烩端上饭桌。吃着自己捕获的美味,心情异常喜悦。
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渔猎体验,捕鱼捞虾从此成为我乐此不疲的爱好。门前的溪里,有种体长鳍红、身体呈红蓝条纹的马口鱼,它们喜欢在浅滩激流处逆行而上,尾巴摆弄出哗哗的水声。每到夕阳西下的黄昏,我就手持石块站在溪岸上,紧紧盯着它们。瞅准机会猛砸下去,若水中有银色的鱼肚翻起,就赶紧下去捡拾,一条被砸中的马口鱼便被狗尾巴草串了起来。马口鱼肉质细腻爽滑,无论油煎或黄焖,都堪称佳肴。
春季是山洪暴发的时期。从上游水库奔涌而下的激流,会在瞬间漫过堤岸,将旷野变成一片汪洋。待洪水退却,小溪两岸的田垄水洼里,总有来不及撤退而被搁浅的鱼虾。我和小伙伴相约去洪水泛滥过后的田间捡漏,每回都有所收获。
我随做教师的母亲去外乡上小学的那年春季,某天骤降暴雨,学校门前的小溪里洪潮汹涌。雨停后,父亲从当地村民肖三爷爷家借来麻线织成的抬网,招呼我提上铁桶一起到了溪边。父亲找了处回水湾,架起用大竹竿作为支撑点的抬网,然后扯住拉绳将其慢慢沉入水里,几分钟后再缓缓拉起,待抬网完全出水后就有许多渔获在网底蹦跳。那回我们捕获了小半桶鲜鱼,带回家先分了一半给肖三爷爷,余下的除晒制鱼干,还留下一大碗做成红烧鱼。晚餐时,父亲还喝了几杯白酒,醉醺醺地讲了几则笑话。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个场景让我铭记于心。
儿时生活不富裕,导致零花钱全靠上山下水自己去挣。于是,捕捉鱼虾成为我们热衷的事情。小溪茂密的水草里,是小鱼小虾们理想的藏身之处。假日的午后,我喜欢拿起虾网去小溪里捞虾。挽起裤腿将虾网探进水草里慢慢前移,出水后就有小鱼小虾落入网中。虾米营养成分丰富,含蛋白质和镁、锌、硒等多种元素。清洗干净倒入热锅翻炒,会变得全身通红。起锅后在簸箕里均匀摊开,置于烈日下暴晒两到三天,就能收藏于陶瓷罐里。需要零花钱时,从瓷罐里舀出几碗拿到附近的集市上售卖,就能换点零钱。到了农忙或家里来客的时候,只需去菜园割把韭菜,洗净切碎,和虾米一起炒熟,便是美味。
成年后去海南工作,罗非鱼是当地最不值钱的鱼类。刚上海岛那阵子,生性喜好捕鱼的我,去渔具店买了丝网,礼拜天骑上摩托去溪里捕鱼。几网下去,就能捕到十多斤大小不等的渔获。带回家,用刀逐个剖开,撒上精盐腌制一晚,次日用簸箕摊晒在顶楼。海南阳光强烈,仅需一天就能晒成鱼干。我隔三岔五地带些油炸鱼干去工作单位,午餐时分给同事们享用,那份温情历久弥新。
父亲退休后随我到海口生活的次年,他看到住地附近的孩子要去很远的地方入托,便向当地教育部门申请,获批开办了一家幼儿园。幼儿园的后方有条溪沟,常年水流不息,生长着大颗大颗的螺蛳。爱吃螺肉的父亲,节假日总爱带上幼师们,提着塑料桶,兴高采烈地去捡螺蛳。往往不到半天工夫,几大桶螺蛳就被笑得前仰后合的幼师们抬进厨房。大家合力把螺蛳分批倒入锅里用水煮开,三两成堆地围坐在桶边,用竹签挑取螺肉,欢声笑语充满到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回望来路,渔猎之乐贯穿了我的大半生时光,像一道被岁月磨亮的刻痕,深深镶嵌在我的生命之中;早已不只是“获取”的过程,而是美好与自由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