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巧霞
梁实秋在《想我的母亲》这篇文里,写了他母亲冬天给他塞棉被头的往事。
“北方的冬天冷,屋里虽然有火炉,睡时被褥还是凉似铁……我们几个孩子睡一个大炕,头朝外,一排四个被窝,叽叽喳喳地笑语不停,母亲便走过来把油灯吹熄,然后给我们一个个地把脖子后面的棉被塞紧,被窝立刻暖和起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这段记述,让我想起了童年时候的冬天。
那时候的冬天真冷啊。早晨起来一看,屋子像个爱美的傻女子,逮着了一盒偷来的脂粉,满头满脸乱拍一气,导致头顶上也白了——屋脊上铺上了一层莹白的霜,她还留起了漂亮的水晶刘海,屋檐下挂上了一排透明晶亮的冰凌棍儿。门前的小河里结着尺把厚的冰;坚冰如桥,孩童可以从冰上走到河对岸去。远处的原野、近处的树木,都光秃秃的,给人萧瑟之感,像没穿上衣服的人,似乎在无声地喊着冷。不过,你如果要问我冬天最让我感觉到冷的是什么?我要告诉你,是家里未盛饭的碗,一只冰冷的瓷碗抓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沉重的铁块,冰凉刺骨。
起初母亲盛饭的时候,总是给我装满满的一碗饭,米饭在碗里堆成了小山样。我咋呼呼地叫起来:“妈呀,我又吃不了这么多饭!”母亲说:“你先吃,吃不完给我吃,装少了,碗都捂不热。”我捧着暖和的饭碗,一如既往,慢吞吞地吃起饭来,常常吃了碗里一个“小尖头”后,饭碗就冷了,手又冻僵了,就用一个大拇指死劲扣住碗边,其他四根手指头蜷在还有点温度的碗底。母亲伸出手来,端过我手中的碗,说:“你看你吃的冰汤冷食的,这些冷饭给我吃,你去锅里再盛热饭吃。”她把我碗里冰冷的剩饭倒进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有时候是父亲抢着吃下我碗里的冷饭。
天天吃我的冷剩饭也不是个法子,聪明的母亲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蒸空碗。她把准备盛饭给我吃的那只白瓷碗,又是洗又是擦,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中午煮饭的时候,等到饭锅里的米饭到了七八成熟的光景,她就把那只干净的空瓷碗放在饭锅上,与米饭一起蒸煮。母亲在灶下添柴火,红通通的火苗大口小口地舔着铁锅底,殷勤地把铁锅里的米饭“舔”熟了,也把锅里的空瓷碗“舔”热了。
放学后,我顶着阵阵刺骨的寒风,一路奔跑到家。母亲一见到满身寒气的我,立刻准备盛饭。她把米饭锅掀开,用那只蒸热的碗装上热米饭,塞到我手里。捧着母亲递过来的蒸过的饭碗,就像捧着一个小手炉,暖流立刻从手上传递到全身去,等再吃上几口热气腾腾的饭,本来像被凉水浇过的身体,变得暖和、舒泰起来。
到了晚上睡觉时分,我倒不怕被窝像梁实秋说的那样“凉似铁”,毕竟我聪明的母亲早就用水焐子把被窝暖好了。母亲在去街市的时候,经过小诊所,她跟熟悉的医生要了几只吊完盐水的空玻璃瓶子。回来后,她就把空盐水瓶放在铁锅里用沸水烫煮,给我们作“热水焐子”。每晚熬粥的时候,母亲把两个锅同时开火,一个锅熬粥,一个锅烧热水。烧好的热水灌进盐水瓶里去,塞上橡皮塞,再用一块棉布包裹好,塞到我们晚上睡觉的被窝里去。母亲也会像梁实秋的母亲一样,早早就喊我们睡觉。不过,等到我们钻进被窝,里面已经是温热的。
母亲也是不会忘记给我们塞被头的,她是比梁实秋母亲更细致的母亲。她把被头掖紧之后,还会把我们脱下来的线衫折叠成一团,压在肩膀旁的被头上。这就好比给坛子盖盖子,不但把坛子口盖上了,还加了一块砖头压着,什么风沙都不可能吹进去。母亲塞被头,总是塞得密不透风,让我们在暖和的被窝里有了一夜夜养精蓄锐的酣眠。
每每到那些没有微波炉、取暖器、暖手焐、空调等取暖什物的寒冷冬天,母亲总能想出法子,让我们暖暖和和地吃饭、睡觉。爱,总是让做母亲的有办法;而时间也总是能让这些温暖变成回忆,让做孩子的我们永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