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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大槐树下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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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大槐树 IC photo供图

  □和小军

  昔日人烟稠密处,如今只剩这棵大槐树,孤零零地站着。

  老家有句话:生到哪,就爱哪。归隐田居十六载,老作家总不自觉地踱回老宅旧址。“小时候,它便这般大了。我都老了,它怎么还是这般大?”他对着树喃喃,像问树,也像问时间。

  老宅的痕迹,早被推土机抹平,彻底“还田于耕”。只余几孔残窑,静静地望着对面黄土台塬。唯这大槐树,因悬着“古树保护”的牌子,被铁栏恭敬圈起,专人看护。只是四周杂草蔓生,再寻不见当年作晒场时的整洁。

  树下那个碌碡,像退休的老人,静望远方。老作家记得,夏收时节,这晒场能忙半月。那时的碌碡是绝对主角,被牲口拉着,吱吱呀呀,昼夜不停地唱着单调而饱满的歌。后来,机械取代传统,它便被彻底闲置,算来二十多年了。

  登上高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花椒林。记忆却将他拽回那个四世同堂的院落。低矮青砖门楼里,拢着十几口人的烟火气。大槐树下,曾是家族的根。二十来户人家聚居于此,炊烟相闻。谁家锅里泼了辣子,油香辛辣便窜遍巷子,各家都晓得那碗的咸淡厚薄。

  20世纪70年代,任生产队长的父亲,领着村民办起小煤窑,为村庄拉了电,将一台崭新电磨安进大槐树下的土窑,一位本家叔父看守经营。老作家记得,他曾与小叔父在磨坊值夜班,就着灯火学下棋。两人连“马绊腿”都不懂,却能将一夜走得津津有味,直至天明。那笨拙的快乐,在五十多年时光那头,清晰如昨。如今,电磨坊早已沉寂,只剩一眼空窑,像被抽走了魂。父亲、小叔父、看守磨坊的叔父,也都先后作古。唯窑洞口的野菊,不懂人间代谢,兀自开得灿烂。

  他瞥见一户院子,木栅栏犹在,便想进去。走近才见铁锁挂在门上,锈迹斑斑,仿佛已将光阴锁死在内。隔缝望去,院内荒草蔓生,主人的痕迹几乎被岁月抹平。院落后人早已进城,在另一种生活里奔波。大槐树下的老宅,在他们心里不知化作了模糊旧影还是早已沉没于遗忘。

  他曾在这树下荡秋千、追逐嬉戏,玩伴的名字与面容,有的被岁月磨蚀,有的已先他而去。如今回想,恍如大梦。“扑棱棱”一声,野鸡振翅的骤响,像石子投入记忆深潭。老作家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空,随即缓缓沉落,落在这片被荒草与花椒树占领、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上。

  他走近被围起的大槐树,伸手,掌心贴上粗糙皴裂的树皮。这纹理,曾嵌入他童年攀爬时指甲里的泥,也曾刮破他与玩伴嬉戏时汗湿的布衫。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岁月与体温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房。

  “这老树有啥好看的?”一个声音打破沉思。他扭头,是村上的堂弟。堂弟一见是他,忙上前问好。老作家笑笑:“没事转转。”堂弟用下巴指了指树,不以为意:“树长这么大,有啥用。旁边我那地,靠近树的地方,种啥都不长,费墒得跟啥一样。”说完,拿上农具下地去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回静默的碌碡上。刹那间,逝去的声音轰然复活:碌碡“吱吱呀呀”富有韵律的吟唱,木锨挥出金色瀑布,麦粒在阳光下沙沙作响,伴着忙碌的欢声笑语。那时的忙碌是饱满的,那时的喧闹是温热的。而这一切,终被更高效的机械轰鸣取代;最终,又被时间碾磨成无边寂静。

  “回来吃饭啦!”一声穿越时空的呼唤,清晰炸响耳畔。他猛地回头,却只有风穿过花椒林的簌簌声。那个青砖门楼里的故事还在,只是承载故事的屋子与人声,早已散入风中。

  他从这里走出,用文字构建了无数世界,却发现自己灵魂的锚,始终牢牢定在这棵大槐树下。唯这里,是生命的起点,也将是人生的终点。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大槐树虬龙的暗影紧紧交叠,仿佛再分不开。他该回去了,回到几里外那个窗明几净的“家”。

  他转身走下高台,步履缓慢,没有回头。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棵树都会站在这里,钉在往昔的坐标上,替他守着那个金色的童年,守着那十几口人的滚烫烟火,守着那一声声穿透岁月、永不消散的“回来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