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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曹村拾光

日期: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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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润年

  长安曹村,是西安城南数一数二的大村。

  地阔、人稠、田广,是它的底色;历史久、人文盛,是它的风骨。我数次进村,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与触动,仿佛在同一片土地上,遇见不同的时光与人间。

  那日雪停,我于午后赴曹村。自递午村南口入,雪后主街已无积雪,唯见巷深处偶有人影铲雪。穿行街巷,总觉有种气息萦绕身旁。后来我翻阅县志,方知这气息的渊源——那是千年文脉与人间烟火,在此地氤氲不散的交融。

  曹村之名,始于漕渠。唐大历元年,京兆尹黎干为解长安薪炭之需,自南山开渠引水,载薪直抵宫城。曹村正是漕渠南端起点,薪炭在此收缴启运,“漕村”之名由此而生,后渐演为“曹村”。元君庙古碑上记载,唐代此处已是人烟稠密的大村,漕船往来、人声鼎沸的盛景,仿佛仍在滈河水面回荡。千年渠水虽已干涸,但村头老槐、巷尾石碾,依旧守着这份水运遗韵,让“漕”字的余温,渗入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

  若说漕渠是曹村的血脉,那王维的诗,便是它的风骨。这位“诗佛”曾在此隐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闲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寂,无不与曹村的山水气韵相通。如今,村中建有王维诗歌艺术馆,竹里馆、终南别业的意境得以复现。漫步村巷,但见墙上题满诗句,一幅幅意趣盎然的诗画点缀于白墙青瓦之间,让人恍若看见诗人仍拄杖徐行,将这里的山光水色酿成不朽诗篇。诗与村相融,景与情共生,终南山下的这片土地,也因此成了唐诗最鲜活的注脚。

  曹村不止有历史的远方,更有触手可及的当下。这份真切,最浓烈处便在清晨的农贸市场。天光未亮,吆喝声、议价声、车铃声已交织成温暖的乐章,沾着露水的秦岭野菜、刚出笼的油糕、自家磨的豆腐……摊主与顾客多是乡邻,三言两语间交易已定。这里没有都市的疏离,只有柴米油盐的本真。它将千年底蕴,化入最平凡的晨昏,让古韵与烟火,在此处浑然一体。

  人间的烟火,又滋养着另一种香火——那便是村中世代供奉的“杜公爷”。记得十多年前我曾拍摄过朴拙的“石头爷”,今次重访,虽已挪移位置,它依然静守一隅。关于杜公爷的传说,不见于正史,却活在曹村人的口耳与心间。它是乡民对平安的祈愿,对土地的眷恋,是农耕岁月里生长出的、最质朴的信仰。这份信仰,与市集的喧闹、诗篇的雅致,共同构成了曹村生活的全部维度。

  穿行村中,我的镜头也变得绵长而温存。村落摄影,其魅力或许就在于这“绵长”之中。它不同于瞬间的猎奇,而是一种缓慢的凝视,一种等待光、影与生活自然契合的耐心。拍老树,是拍它盘根错节所包裹的百年光阴;拍石碾,是拍它光滑表面留下的无数双手的温度;拍戏楼上斑驳的诗句,是拍一个朝代的风雅,如何变成寻常百姓的精神底色。摄影,在这里成了一种温和的考古——不挖掘珍宝,而是打捞那些被日常淹没的时光的痕迹。

  尤为动人的,是那些不经意的瞬间:老树下闲谈的老人,皱纹里藏着村庄一辈辈的往事;巷口奔跑的孩童,身影掠过斑驳老墙,给古旧的街巷添上几分生气;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黄玉米,是土地最实在的收成,在阳光下晒着一季的光景;雪后扫出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家门,是生活留下的最暖的痕迹;在杜公爷前驻足的人,只静静凝望一眼,便完成了与神灵、祖先、内心的一次对话。

  摄影,让我学会了另一种观看之道:不是匆匆路过,而是将自己沉浸进去。让自己的呼吸跟上村落的节奏,让历史痕迹映入取景框,我的目光与之交汇。在这样的视野中,摄影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了时光的协作者,与这村落一起,守护并传递那些即将被风吹散的记忆。

  终南山巍峨依旧,滈河水静静流淌。曹村的故事,仍在青瓦白墙间、诗韵与炊烟里从容书写。镜头所能记录的,不过是它无尽篇章中的几个句点。然而,正是这一个个瞬间的定格,连缀起我们对土地的全部温情与理解。摄影,也成为后来者打捞那流淌中一闪的波光的途径。

  这便是长安曹村,一座因漕渠而兴、被诗篇照亮、由烟火供养、有神灵守护的千年古村,在时光的长河里,继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