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清
“读书自觉日容与,况有琼瑶护僻居。清气涨天香漠漠,澹烟笼月影疏疏。湘尘绝径琴音静,晴雪迷空鹤步虚。何幸置身还太璞,懒将白发向檐梳。”
这首《梅花书屋》的作者,是清代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戴梓。他曾因擅长制造火器而受到清廷重用,后遭人谗毁,先后流放长达35年,靠售卖书画为生,尝尽人间疾苦。在这首诗中,可窥探到暮年时期的戴梓与梅花、书籍相伴的幽雅环境,以及宁静致远的遁世情怀。
梅花书屋,作为文人士大夫倾慕的高雅存在,历来都是深受画家们青睐的题材之一。尤其是明清至民国时期,许多画家纷纷以之为主题,泼墨挥毫,绘就一幅幅传世佳作。如明代的沈周、唐寅、仇英、卞文瑜,清代的虚谷、吴历、张庚、朱鹤年、李世倬、吴伟业,近代的吴湖帆、吴昌硕、彭寿年等等,或轴或卷或镜心,都有同名“梅花书屋图”或与之相关的作品存世。其中,清代画僧弘仁喜爱梅花,人称“梅花古衲”,他绘于清顺治十五年(1659年)元旦的《梅花书屋图》轴,老梅新篁,山房书香,描绘出冬季梅花、新竹与书屋相互呼应的生动画面,充满和谐的美好意境。近代海派画家吴湖帆家藏历代书画丰厚,他将其在上海的书斋命名为“梅景书屋”,成为当时重要的艺术沙龙,张大千、徐邦达等都是书屋的常客。上海博物馆还收藏了他的一件《梅景书屋图》立轴。
武汉博物馆馆藏书画中,也有一件梅花书屋题材的清代作品,山林草堂,书香袅袅,梅枝环绕,萧疏清旷,古人在一片宁静、清逸的环境中读书的意境真是令人心驰神往。这幅清代画家陈煐的《梅花书屋图》扇面,金笺质地,上横53.1厘米,下横21.9厘米,纵17.7厘米。画面依扇面弧形展开,呈一河两岸式布局,远山山势连绵,植被葱茏,泛着青绿色彩;近水绕山而下,一平如镜,映带平渚浅滩。画面左侧,一座高山临水兀立,峭岩绝壁,奇崛险陡,几棵掉光了叶子的古树生长在山脊上,透着一股萧瑟、肃杀的寒冬气象。山崖之下的山坡平地上,有一座用竹篱圈围的院落,几间简陋的房舍掩映在梅树之间,与竹篱外的梅树形成小小的梅林,枝头梅花恣意怒放,让山野之地平添几分早春的气息。左边房舍大门洞开,透过右边房侧敞开的轩窗,可以看到几案和案上堆放的书籍,一位头戴蓝巾的高士正认真观书,应该是书屋主人。竹篱之外,一条坡道通向水边。画面右侧,一片浅坡上杂树掩映,一条小船正行驶在河面上,船夫站在船尾使劲摇橹驾船,船中舱内满载书籍,一人着儒士打扮,头戴带披风的黑帽,身穿淡红长衫,身体前倾,神情贯注,仿佛已陶醉于岸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梅花美景,没察觉到此刻船头正慢慢靠近岸边木板搭建的简易码头。从其装束打扮和携带的书籍来看,这位儒士是特意前来拜访山居书屋的主人,可见二人应该是平日里以文会友、志同道合的挚友。画面右上方空白处题写“梅花书屋”画名,另有作者题识:“同治庚午夏日,以应蔚村尊兄大人雅属,即希正之。陈煐,时年花甲有三。”下钤“松隐子”朱文印。陈煐出生于1808年,这幅作品绘于同治庚午(1870年),根据题识可见,这是一幅馈赠友人的作品,作者63岁高龄仍画笔不辍,潜心书画艺术,刻画细微,画风雅致,充满了文人理想中的山间隐居读书生活的宁静与雅趣,也寄托了作者淡泊、脱俗的人生追求。
古代文士,大多喜爱冬日雪景中梅花与书屋的和谐之美,尤其是那些崇尚清幽、淡远、自然、真朴的山水生活的文人大家,筑室植梅,安静读书,以此作为标榜清高、避世脱俗的一种方式。明末清初散文家张岱,祖上四代为官,家中藏书颇丰,他在《陶庵梦忆》中写道:“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下三万卷。”明亡后,因躲避战乱,人到中年的张岱只携带数箱书籍避难于剡溪,其余的书籍丧失殆尽。他曾以《梅花书屋》为题,回忆当年在其曾祖父讲学的陔萼楼附近的老屋旧址上砌筑书屋的情景:“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大间……西溪梅骨古劲,滇茶数茎,妩媚其旁……”这个书屋兼带卧室、园林,他特意置太湖石及西府海棠、西番莲、蔷薇等奇石名花于其间,而独以“梅花书屋”来命名,可见其对梅花高洁、坚强、谦虚之品格的追慕之情。
古人崇尚“学而优则仕”,在勤于读书之余,对自己的书房都极其重视。每一间书屋,都是古代文人的心灵栖息地,其书屋命名,也是他们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