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群
印象中,陕北人过年仪式感拉满。
这种仪式感,是窑洞窗棂上红彤彤的窗花,是空气里经久不散的年糕味与羊肉的鲜香,更是从腊月根一直吃到元宵节的庖汤宴的沸腾气。
丙午正月,我站在榆林老街,塞北的清冽寒风依旧能钻进衣领。这座被称为“塞上明珠”的古城,正被一场盛大的秧歌展演彻底唤醒。上午十一点,世纪广场早已人山人海。前排的老人们,拄着拐杖,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追随着每一个身影,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对他们来说,秧歌不是表演,是刻进岁月里的记忆,是不曾改变的年味本身。穿新衣的孩子们,举着红亮的糖葫芦和蓬松的棉花糖,像鱼儿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欢笑声撒了一路。忽然,一声清亮的哨响划破长空;紧接着,横山腰鼓如闷雷从天际滚过,点燃了全场。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横山腰鼓是这片土地的魂。当先一通鼓,震得人头皮发麻,心跳都乱了节拍。百十号后生,一律白褂子、红腰带,腰间斜挎着朱红的腰鼓。他们的步伐,不是“走”,是“夯”,每一步落下,都像要把青石板踏出火星。他们的击打,不是“敲”,是“搏”,鼓槌上的红绸穗舞成一片虚影,每一次捶击都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仿佛在与脚下的厚土、头顶的苍穹对话。鼓声如暴雨倾盆,如惊涛拍岸,那是千军万马在黄土地上奔腾。这不是音乐,这是力量本身,是黄土地最原始的脉搏。
腰鼓的余韵还在古城墙的砖缝间震颤,一股婉约的风飘然而至。米脂秧歌队来了。米脂,素有“文化之乡”的美誉,这里的秧歌也像一首细腻的田园诗。彩扇开合,如繁花绽放;婆姨们身姿轻盈,一扭一摆间,尽是陕北女子特有的温婉秀丽;后生们则潇洒俊朗,步伐轻快,与彩扇相映成趣,刚柔并济。队形时而“龙摆尾”,时而“卷白菜心”,变化万千。而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们的巧思: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花轿,颤颤悠悠,本是传统的“闯王花轿”,可伴奏的竟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轿夫们“两拍走一步”,把芭蕾的节奏踩进秧歌的十字步里,穿绿衣的演员踮起脚模仿小天鹅,另一位则挤眉弄眼插科打诨;古典与民俗,东方与西方,就这样奇妙地碰撞出满街的欢声笑语。
跟着人流,刚走到南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人顿住脚步——一片“黄河”横在了旱地上。那是吴堡水船,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源自黄河古渡的真实生活。三十三只大水船,四只小水船,桨声欸乃,在坚硬的街面上划出了波浪的纹路。身旁一位本地老大爷眯着眼,如数家珍:“三十三,对应黄河的九十九道弯;四只小船,祈盼四季风调雨顺。”这话一出,我再看那水船,便多了几分岁月的分量。乘船的女子身姿轻盈,如在水上漂;老艄公白须飘拂,手中的桨一推一拉,仿佛真的在与激流搏击。最逗人的,是那个七八岁模样的小艄公,戴着顶小草帽,一本正经地“掌舵”,认真的神情引来阵阵笑声和口哨声。唢呐与锣鼓声中,彩船时而交错,时而并行,仿佛黄河浪尖上的轻舟,将黄河儿女的生活智慧与情趣演绎得活灵活现。这水船,是黄河岸边的记忆。祖辈们当年撑着它渡人、渡货,也度日。如今黄河上架起了钢铁大桥,水船却从河里上了岸,从生活变成了艺术,渡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
当我沉浸在水船的摇曳中时,一阵稚嫩却整齐的唢呐声骤然响起,绥德少儿秧歌队,迎着阳光缓缓走来。打头的男孩不过十岁出头,鼓起腮帮子吹着唢呐,脸憋得通红;身后是上百名扭秧歌的娃娃,最小的看着也就七八岁。红扇子开合如蝶,青伞旋转如云,“走、扭、摇、摆、跳”竟然都有板有眼。他们的步伐,或许还不够整齐,动作还带着几分稚拙,但一招一式的认真劲儿,亮闪闪的、满是自豪的眼神,比专业的表演更动人心魄。伴奏里混进了流行的《苹果香》,音乐一响,娃娃们扭得更欢了,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扭动起来。“搁以前,谁见过娃娃们正月里上街扭秧歌?”旁边一位老大爷悄悄抹了抹眼角,“都是好苗苗啊!”绥德是“秧歌之乡”,而这美誉要传下去,靠的就是这些苗苗。听说如今绥德的学校把秧歌编成了课间操,晨光中千名孩子一起扭腰摆扇;非遗的种子,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萌发出令人心动的春芽。
在满眼的红火与稚嫩中,人群里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惊呼。我踮脚望去,只见一群金色的“小东西”蹦蹦跳跳地进了老街——哇,是机器狗!十二只机器狗排成整齐的方阵,金属身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真正的狗子一样活泛,时而作揖,时而翻滚,时而列队起舞。它们背上驮着小小的腰鼓,机械腿敲击出的节奏竟分毫不差。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中式红袄裤的机器人,憨态可掬地踩着秧歌的十字步,手臂一摆一摆的,憨态可掬。有个机器人走到人群边上,竟学着秧歌演员的样子,“抛”了个媚眼,逗得孩子们又跳又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机器狗的头,机器狗竟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然后陪着她一起扭起了秧歌。
传统的彩扇与闪亮的金属,稚嫩的童颜与冰冷的机械光泽,在这一刻奇妙地融为一体。旁边那位看了一辈子秧歌的老大爷,看得入了神,喃喃自语:“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这洋玩意儿扭秧歌。咱陕北的年,真是越过越新鲜了!”
日头渐渐偏西,展演接近尾声。各县的特色秧歌队已轮番登场完毕,人群却久久不肯散去。有人跟着最后的队伍,走了一程又一程,有人干脆在场子中央自己扭了起来。红绸还在飘,鼓点还在响,整座古城都沉浸在欢腾的声浪里。
回望夕阳下的古城,金色的光辉给每一张笑脸都镀上了温暖的轮廓。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陕北人说秧歌是“闹社火”,因为这是他们骨子里的乐观与坚韧,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的鼓点,化作了这座城市的脉搏,正“咚咚咚”地敲开又一个春天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