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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雪赴梅宴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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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冉令香

  灰喜鹊脱落的一根羽毛,粘在鞋底,跟着我到处跑。

  轻轻落脚,“咯吱咯吱”,雪和我一路絮絮叨叨。暖雪拥抱的日子,想必蓬草间冬眠的种子也要醒来。老鸹站在“嗡嗡”空鸣的高架线上“嘎嘎嘎嘎”,它们天生是自信的歌手。

  虎山背阳的山坡,雪还没舍得化。石崖上的冰溜子,疙瘩榔头的一张脸,满含哲思。霜呢,趁着夜深风寒冒出来,经不住阳光暖暖的一个眼神,就泪水盈盈窝在枯草间了。山下的红瓦灰瓦盖着一道道老墙,也缩在山怀里睡。一个个院子静悄悄的,怀揣日子的琐事,与寂寥席地而坐,窃窃私语。倒不如那些烟囱,白烟袅袅浮荡进蓝天,柴火焚烧的焦香与葱爆油锅的甜香,宣告了一个家庭热气喧腾的日月。

  一只棕黄毛色流浪狗,叼起落在嘴边的饼干,溜到树根大口吞下,欢蹦乱跳又跑回来,舔我的鞋后跟儿。又一块饼干落下,它撑大了嘴巴吞咽下,摇头摆尾,露着媚脸憨眼跟了过来。一包零食,它分享了四分之一仍不满足,我索性兜底倒出。

  “一座没有鸟雀啾啾的居所如同一块没有调味料的烤肉寡然无味。”“每颗贴近大自然的心灵都能吮吸到自然的甘露。”这个漫长寥落的冬日,我奔着一缕蜡梅的清韵而来。

  赏梅的心思源于那年早春的一次邂逅。我正在空落的梅园徘徊寻觅,耳旁有个苍老的声音点醒了梦中人:“蜡梅,越冷开得越旺。雪压蜡梅嘛,要看啊,去王母池,那里有两棵三百多岁的老梅。”闲逛的老者侃侃而谈,堪为赏梅高人。一句“雪压蜡梅”,让我肃然起敬。我虔诚等候到年底。雪后的周末,我一路走走拍拍,绕过虎山奔王母池而去,那三百年前的老梅定然在等我。古朴的红墙黛瓦院落,松柏古林“护卫”。一条青石小路,延伸至苍老的红木山门。一脚踏进去,时光就驻留在那个遥远的年代。王母池在湖山水库之下、虬在湾西畔,一条梳洗河默默接纳了时光匆忙的流踪。一座虎山与之隔水库相望,日月的绵长与浓稠,都融汇于幽深的涧水了。

  馨香飘摇而至。我迫不及待拾级而上,直奔大殿。王母殿前的两棵老梅,黄花满身,暖香满溢。朵朵黄花似小巧的磬悬于枝干,花瓣长椭圆形,顶部略尖,花蕊红褐,想必是磬口梅,又名檀香梅了。老梅满身缀锦,雅洁端庄,不染俗世风尘。高挺的枝干越过房顶,桀骜向天,黑色的房瓦做背景,更显得风姿绰约,我须仰视,才能保持读梅的姿态。在陆游看来,欲与梅为友,须先断了人间烟火,我这凡夫俗子能有缘与梅年年相约也算是荣幸。以梅妻鹤子著称的林逋并非与世隔绝,他有爱也有家。他不满当时腐败的朝政,不与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同流合污,这高洁的梅是他人品的象征。

  一路感慨,转出后院,站在虎山水库大坝上眺望,东西绵亘的泰山峰波如此柔和,安详静美。白雪覆盖下,俨如沉思不语的哲人,让人心神凝静。转身俯视大坝下,王母池院内所有的房顶都成了童话世界的主角,那些几何形的图案、梦幻般的白,高低错落,相互映衬。簇簇冒出房顶的树头,坦陈生命的底色。再有丰腴的树枝、醒目的红灯笼,如此默契地陪衬雕梁画栋、朱墙琉璃瓦,这个雪后世界暖意融融。

  踱步至大坝东头,沿溪下行至山涧,站在八仙桥俯瞰吕祖洞。一路钟磬悠扬,鸟语啁啾,温暖的馨香萦绕。及待返回,走出一里之遥,在王母桥站牌等车时,仍有花香袭来。走进公交车时,冷风拂面,头发和羽绒服的毛领间竟飘起浓浓的花香。一时,我泪眼模糊。

  曾有人向我抱怨,她怎么嗅不到蜡梅花香呢?心不静,则花不晓。悉心倾听梅语,才能感悟寒冷中透心的暖。我疑惑地看她被重重欲望包裹的臃肿肉体,没有说出一个字。那一刻,她正努力跳起,用飞石去打柿树上那些红艳艳的柿子。周遭繁华落尽,那棵老柿树挺立成了冬日的一道风景,虽不屑于鸟雀的闲言碎语、寒风的旁敲侧击,但如何经得起飞石打击?一颗浆果猝然跌落,来往的脚躲躲闪闪,像一个寓言故事的凄惨结尾。

  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随着我的四处行走,冷不防就有熟悉的馨香飘摇而来。定睛细看,必然有一树黄花淡然挺立于萧瑟的树林、路边绿化带或苔藓斑驳的墙角。我不知道,蜡梅因我的关注而随意生发,遍布我的生活内外,还是周围本来就有它们淡然的身影,会因我的心情转换而被发现被关注呢?我痴迷于蜡梅淡然的花香,只为一种生命或生存的姿态吧。众声喧哗,被耀眼的光环笼罩者,一时备受瞩目而声名显赫,但越是角落中默默地存在,越是时光的最有力见证者。

  下车时,阴沉沉的天空又有雪花散落,洋洋洒洒,恣意随风。那是东风盛邀,雪赴梅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