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攀
那是元宵节之夜,城市的霓虹漫过窗台,把异乡的孤独拉得很长。
下班时,晚风裹着几分凉意,街头的灯笼次第亮起,红得热闹,心底却涌起空落落的牵挂。我拐进街角的便利店,冷柜里整齐码着几盒速冻汤圆,包装上印着“团圆”二字,生硬又刻意,像极了此刻我与这座城市的距离。
指尖触到冷柜玻璃的凉意,忽然就想起故乡的元宵。每年这时候,母亲总会提前几天就泡上糯米。瓷盆里的糯米吸足了水分,颗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等到元宵前一天,母亲就会搬出那张旧木桌,把泡好的糯米倒进石臼,父亲握着木杵,一下一下地捶打。“咚咚”的声响,混着糯米的清香,漫过整条老街。我总爱蹲在旁边,看着糯米渐渐被捶成细腻的粉,伸手捏一把,黏糊糊地黏在指尖,母亲总会笑着拍掉我手上的粉,说“急什么,好东西都要等”。
母亲做汤圆的手艺,是外婆传下来的。她取一团糯米粉,加少许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再揪出一个个小剂子,指尖轻轻一按,捏成圆圆的小窝,放进一勺黑芝麻馅——那是母亲提前用猪油和白糖拌匀的,香得能勾出人的馋虫。捏合、搓圆,动作娴熟流畅;不一会儿,一个个雪白圆润的汤圆就排满了竹筛,像一颗颗饱满的珍珠,沾着细碎的糯米粉,透着原生态的温柔。
锅里的水烧开了,母亲把汤圆一个个放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推动,防止它们粘在锅底。等到汤圆浮起来,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母亲就关火,把汤圆盛进粗瓷碗里,淋上一勺白糖,撒几粒桂花。热气氤氲中,汤圆的清香混着桂花的甜,扑面而来。咬一口,外皮软糯Q弹,内里的黑芝麻馅缓缓流淌,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你一个我一个,说着家常,窗外的烟花偶尔绽放,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那是独属于故乡的圆满,踏实又温暖。
便利店的暖光灯下,我拿起一盒速冻汤圆,放进购物篮。结账时,收银员笑着说“元宵节快乐”,我礼貌回应,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回到城市的家,烧一壶开水,把速冻汤圆放进锅里,它们在水里浮浮沉沉,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机械的规整。煮好后盛进碗里,外皮有些发硬,咬下去,内里的馅料甜意十足,没有糯米的清香,也没有手工的温度,只有冰冷的工业气息,像极了我在异乡的日子,看似规整,却总少了点烟火气。
我坐在桌前,慢慢吃着这碗速冻汤圆,窗外的灯笼依旧明亮,街头的喧嚣隐约传来。忽然想起母亲曾说,汤圆的圆满,从来不是形式,而是心里装着牵挂的人。是啊,故乡的手工汤圆,装着母亲的温柔、父亲的陪伴,装着老街的烟火、童年的回忆;而这碗异乡的速冻汤圆,装着我的坚持、我的成长,装着我对生活的妥协与热爱。
一口汤圆咽下,暖意渐渐驱散了心底的寒凉。我忽然明白,乡愁从不是用来纠缠的,而是用来安放的。那些放不下的故乡烟火,那些剪不断的牵挂,终会化作心底的力量,让我们在异乡的日子里,也能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圆满。就像这碗速冻汤圆,虽然没有手工的温润,却也能在寒夜里给我一份踏实的温暖。
元宵节的夜,月光温柔,汤圆软糯。我把对故乡的思念,藏进每一口香甜里,与异乡的生活和解,与孤独的自己和解。原来,只要心里有牵挂,只要对生活有热爱,无论身在何方,都能拥有一碗属于自己的圆满,都能在平凡的日子里品出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