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晓初
春日,灞河的风掠过原野,泥土松软,柳条开始抽绿。
这是一年中最容易让人想起土地的时节。而在这片被渭水滋养、被秦岭呵护的关中大地上,有一个名字,始终与黄土同色、与乡音共响——陈忠实。
十年了。自2016年4月29日那个沉痛的清晨,这位以《白鹿原》镌刻民族灵魂的作家悄然离世,整整十年光阴,如灞桥雪般飘逝。每当翻开那部厚重的小说,仿佛能听见白嘉轩拄着拐杖走在祠堂前的脚步声,似乎能看见朱先生在终南山下挥毫的背影……我的心就会骤然收紧:那个用笔犁开黄土的人走了,但他留下的沟壑,却越陷越深。
陈忠实先生曾说:“文学依然神圣。”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他一生践行的信仰。它像一盏油灯,在浮躁喧嚣的时代里,微弱却执拗地亮着。我第一次读《白鹿原》,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夏夜。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台灯昏黄,书页翻动的声音仿佛来自地下深处。当读到黑娃跪在祠堂前悔过、田小娥倒在破窑洞里的那一刻,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不是小说,这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命运,是祖辈口耳相传的秘史,是千百年来中国乡村最真实、最疼痛的呼吸。
后来,我才明白,《白鹿原》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一座高峰,正因为它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陈忠实为写这部书,在西安郊区的西蒋村一住就是几年,白天走村串户,听老人讲旧事;夜里点灯熬油,一笔一画记录下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和故事。他曾回忆:“我把心交给了那片原。”
这让我想起陈忠实与《西安日报》《西安晚报》的不解之缘。早在1958年,16岁的少年陈忠实在《西安日报》副刊发表了第一首诗《钢·粮颂》;6年后,又在《西安晚报》刊登散文《夜过流沙沟》。这两份报纸,不仅见证了他文学生涯的起点,更成为他连接人民、扎根生活的桥梁。多年后他说:“我的根,就在这些地方报纸的副刊上。”
如今回望,陈忠实的写作之路,恰是一条“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典范之路。他从不追逐时髦,也不迎合市场。他选择沉默地蹲在原上,像老农侍弄庄稼一样,耐心等待人物自己走出来,让历史在细节中显形。《白鹿原》的伟大,正在于此,没有简单地歌颂或批判,而是以极大的诚实,呈现了一个民族在变革中的挣扎、困惑与坚守。白嘉轩的仁义道德,鹿子霖的权谋算计,白灵的理想主义,黑娃的叛逆与回归……每一个人物都不是符号,而是带着体温与伤口的真实存在。他们行走在关中的风尘里,也活在我们每个人的血脉记忆中。
更重要的是,陈忠实始终站在人民一边。他的笔下,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只有平等的凝视与深切的共情。他对农民的敬重,对乡土文化的眷恋,对底层命运的关注,都源于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文学,必须为普通人立传。这种精神,在当下尤其珍贵。
如今的文坛,不乏技巧娴熟之作,也不乏灵魂空洞之篇。许多作品沉迷于形式实验、语言游戏,甚至刻意制造“爆款”话题,却离土地越来越远,离人心越来越疏。我们有了更多的发表渠道、更快的传播速度,但少了那份“四年磨一剑”的沉静与敬畏。
陈忠实的离去,不只是失去一位作家,更像是失去了一种写作方式,一种文学态度。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精神并未随风而逝。在许多地方,仍有不少人在捧读《白鹿原》;在高校讲堂,这部小说依然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核心文本之一;在影视改编中,它一次次焕发新生。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写作者开始重新思考:我们为什么要写作?为谁写作?我想,答案早已写在陈忠实的人生里:为土地写作,为人民写作,为那些沉默大多数的命运发声。他曾说:“一个作家,如果不能在他的作品里留下时代的印记、生活的温度和人性的深度,那就白写了。”这话掷地有声。
如今,西蒋村的那间小屋仍在,墙上还挂着“陈忠实旧居”的牌子。每逢清明,总有读者自发前来祭拜,放下一本书,点一支烟,默默伫立片刻。那支烟燃起的青烟,缓缓升腾,像是文字化作了灵魂,在天地间游荡。我也曾去过那里。站在院中,四顾苍茫,只见麦苗初绿,远处原坡起伏。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文脉如原”。白鹿原不会消失,因为它不在纸上,而在大地上,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心中。
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我们纪念的不仅是《白鹿原》,更是把文学当作信仰的精神。在这个信息爆炸、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文学神圣”四个字,显得尤为沉重而必要。或许真正的文学,从来就不属于热闹的中心,而属于孤独的坚守,就像陈忠实当年伏案写作时的那一豆灯火般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黑夜。让我们记住这个名字——陈忠实,记住他蘸着黄土写下的每一个字,记住他说过的“文学依然神圣”。因为只要还有人相信这句话,中国的文学就不会荒芜;只要还有人愿意蹲下身子倾听大地的心跳,文化就有希望。
灞水长流,原上春归。先生虽远,文魂永驻。愿那盏灯,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