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冰雪融化,大地复苏。
惊蛰前后,气温回暖,雨水渐多。这时,偶尔会听到隆隆的春雷声,不疾不徐,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拨动着季节的琴弦,把春天从沉睡中唤醒。
元代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惊蛰节气的标志性特征,即是春雷乍动、万物生机盎然。
春天的雷声,不像夏天那样粗暴怒吼,而是带着几分温柔的提醒。它从云端深处缓缓传来,像远处的车轮碾过石板路,隐约可闻;又像在天空中击鼓传花,悠扬漾漾。它从东到西,从远到近,为新的季节拉开温润的序幕。冻土下的草芽听见了,悄悄伸了个懒腰;枝头的花苞听见了,慢慢鼓起了肚皮。蛰伏于地下越冬的昆虫听见了,纷纷开始活动。“春雷响,万物长”,古人认为雷声是天地间阳气冲破阴寒的体现,代表着生命力的爆发。
雷声是春耕开始的信号。“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春雨让百草充满生机,春雷更被视为滋养万物的吉兆,民间有谚云:“惊蛰有雨并闪雷,麦积场中如土堆。”就是说,如果惊蛰时下雨并打雷,预示小麦会大丰收,场上的麦子像土堆那样又多又高。
春雷是春天的使者,春雷是春天的宣言,春雷本身就是献给春天的最美诗词。古往今来,文人墨客聆听了春雷的回响后,总是忍不住提笔写下自己的感悟。宋人陆游在《春晴泛舟》中说:“雷动风行惊蛰户,天开地辟转鸿钧。”借雷声抒发老而不衰的昂扬意气,把自然之威化为精神之力。而清人张维屏在《新雷》一诗中的名句“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不写雷声之形,而写雷声之功——它是“千红万紫”的触发键,把雷声升华为希望的信号,语浅意深,饱含对新生的期盼。
元人仇远在《惊蛰日雷》诗中云:“坤宫半夜一声雷,蛰户花房晓已开。野阔风高吹烛灭,电明雨急打窗来。顿然草木精神别,自是寒暄气候催。惟有石龟并木雁,守株不动任春回。”该诗先写春雷炸响,惊醒花草蛰虫,后写风雨齐至,天地为之变色。从“半夜一声雷”到“晓已开”,只一夜之间,世界就换了模样。而石龟木雁,则超然物外,任凭春去春来,我自岿然不动;透露出静观世变的生活态度,象征着不动心、不随俗的精神境界。
总以为春雷在绘画中难以表现,谁知丹青妙手只需一笔浓墨泼开天际,便让那声惊雷仿佛从纸间滚滚而出。北宋科学家、画家燕肃,在《春雷起蛰图》中生动地表现出“一声惊雷万蛰醒”的自然现象。打开燕肃的《春雷起蛰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岸边有几株大树,在强风吹袭下,枝条在风中摇摆起伏;画面稍远处,左边溪岸的树木枝条也随风荡起,预示着风雨欲来。有溪水汇入大江,岸边停着几艘已经落了帆、只有桅杆伫立着的小船,船上与岸边的人或坐或立,似在仰头观望大江对岸风云突变的天气景象。抬眼远眺,可见在强风吹袭下江中波涛滚滚的情景,对岸有山石树木,山坳间隐约可见几间茅舍,天空中乌云密布翻滚。画作右上角,乌云底部有一条白线穿过薄云,弯曲着斜向下延伸而出,若隐若现,像是闪电,虽然画面未见闪电劈开苍穹,但我们却已感觉到隆隆雷声将随之而来,似千军万马在肆意驰骋。
清代宫廷画家袁江也有一幅《春雷起蛰龙》传世。该画创作于雍正年间,描绘了春雷滚滚、风雨欲来的景致。该图近景是一座楼台,轩窗四面敞开,楼阁中有数人正凭栏观看远方的风云变幻。中景的江面上,一叶扁舟风中飘摇,渔家正在努力摇橹。这一切,预示着一场风雨就要降临。远景塔院缥缈,空中乌云笼罩,似夹杂有雷声,从天际深处阵阵涌来。图中,淡粉色的桃花盛开,成片绚烂,成片柔软,青绿色的杨柳枝随风飘舞,长条细叶婀娜多姿。江中水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表现出画家的观察、描绘细致入微。
春雷是风云骤起的预兆,春雷是季节前行的号角。它不在遥远的苍穹,而在我们每个人的血脉里奔涌。惊蛰时节听春雷,听的不只是一声轰鸣,而是天地轮回的节奏,也是人们心中对新生与希望的热烈回应。愿我们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能听见自己灵魂深处那声隐隐的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