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进坚
“快到了，估摸半小时就能到家。”芳芳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应着，手拽着行李箱，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人流中穿行。整整三年没回家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爸妈，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三年前，她挥别父母，揣着对远方的憧憬，跟着同学投奔南方一家电子厂。厂里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白天是流水线无休止的嗡鸣，夜晚是宿舍区攒动的人影，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好在遇到几个投缘的小姐妹，相互搭伴，咬牙撑了下来，慢慢在陌生的环境里扎下根。从最初的生产线上机械重复的普工，到如今带着三十多号人的线长，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只有她自己清楚。今年总算盼来假期，能回家过年了。
走出汽车站，芳芳望着眼前的小县城，既熟悉又陌生。街道两侧的高楼巍然矗立着，格局规整，透着现代都市的气息，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路旁的树裹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像爱美的姑娘披上了镶钻的节日华服。春联的红、中国结的红、灯笼的红，在整条街上铺展开来，连成一片喜庆的海洋。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把年味儿酿得格外浓。她坐上回家的线路车，车轮滚滚，朝着那个魂牵梦绕的方向奔去。
刚下车，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熟悉的身影，父亲背着手站着，母亲不时踮脚张望。芳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她甩开步子，拉着行李箱快步冲过去，父亲和母亲也快步迎了上来。母亲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背上，带着温度。母女俩手牵着手往家走，父亲默默拎过行李箱跟在后面。母亲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絮絮叨叨讲着这几年家乡的变化，讲着特意为她备下的美食——红烧排骨、炸丸子、酿皮子，全是她打小爱吃的。这三年，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修的文化广场上，健身器材擦得锃亮，篮球场、羽毛球场、乒乓球馆、图书室一应俱全，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赶了两天路的芳芳累得厉害，早早便躺在熟悉的被窝里睡着了。
第二天是除夕，芳芳起得很早，洗漱完便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帮母亲张罗年夜饭。中午开始，手机就没消停过，祝福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嘀嘀”声不断。她手指翻飞地回复着，母亲在一旁嗔怪：“魂都钻手机里了，你看这菜都快焦了！”芳芳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揣进兜。可没安生两分钟，公司同事群里又开始发红包，她忍不住掏出来抢，3毛、5毛，数额不大，却玩得不亦乐乎。父亲在院里忙前忙后，母亲在案板前擀面皮，剁馅儿的声响咚咚地透着喜庆。芳芳坐在院子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抢个红包，偶尔也发两个出去凑凑热闹。
转眼夜幕降临，母亲端上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映得一家三口的脸都红扑扑的。围坐桌前，夹一筷子熟悉的味道，听父母讲些邻里家常，畅想往后的日子，芳芳心里甜甜的。
饭吃到一半，母亲终究还是问起了她最关心的事：“丫头，处对象了没？”“没呢，不急。”芳芳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你都26岁了，还不急？”母亲的语气重了些，“李家丫头比你小两岁，都抱俩娃了。张家姑娘小你三岁，娃也会跑了。”“管别人干啥，我觉得自己还小呢。”芳芳刷着微信，漫不经心地应着。她忙着抢红包、回祝福，有时没听清父母的话，有时随口答一句，都有些词不达意。“咋这么忙？回了家还跟上班似的？”父亲皱着眉问。“抢红包呢，挺有意思的。”芳芳眼睛一直没离开屏幕。“抢了多少？”父亲又问。“四五十吧，手气还行。”她依旧盯着手机。
“我给你一百，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陪我们好好说说话。”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芳芳的脸唰得一下红了，猛地抬起头。灯光下，父母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双鬓的银丝在灯光里闪着刺目的白，那双曾映着她整个童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失落与无奈，像两汪浅浅的潭水，看得她心口一阵发紧。
她默默地放下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温度，却远不及父母目光里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