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莲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叶绍翁在友人的园墙外踟蹰,终是那枝挣脱禁锢的红杏泄露了春机,让近千载后的人们仍能望见南宋的春光如何涨破了竹篱。
杏花开得正是时候,比报春的红梅晚一步,比争春的桃李早一步。它不报春,也不争春,只以娟秀之姿为早春增色。可你吟咏着这联千古名句,却忽然问道:“古人笔下的红杏呢?我看到的杏花,怎么总是冰清玉润的模样?”
“为什么?”“因为你踏春总是随大溜,错过了杏花含苞待放时的那段红艳呗。”话出口时,我并未觉出自己的武断。倒是你的执着追问,推着我一路寻觅——寻觅从初开到凋谢、始终灼灼如霞的“红杏”。
当然,寻常杏花,本就是“多面观音”。含苞欲放时,深红花萼半裹着粉红花蕾;近看似“乳儿粉妆深绛唇”,远望则成“蜡红枝上粉红云”。若你心中春意正浓,便能从那团红云里,品出“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活泼来。待花蕾被积蓄一冬的清香撑破,粉白花瓣将红萼推开些许,但仍然欲露还藏、半遮半掩,怕见生人的少女般娇羞,便是杨万里《郡圃杏花》的情态了:“小树嫣然一两枝,晴醇雨醉总相宜。绝怜欲白仍红处,正是微开半吐时。”
当然,与所有春花一样,杏花含苞待放、微开半吐的少女期是短暂的,花瓣很快会舒展开来,将红萼反掩在瓣根儿底下,只微微透出一点红晕,花朵便有了“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的新样靓妆,杏林也便有了“红花初绽雪花繁,重叠高低满小园”的花事格局。这时,你随便到南山脚下走一走,便可看到“十亩开金地,千株发杏花。带云犹误雪,映日欲欺霞”的美景。
然而,你对心中的“红杏”依然存有执念。“听说古代曾有过五种颜色的杏花,不知道……”你欲言又止。
我查古籍。原来,“六瓣五色仙杏”之说出自《西京杂记》和《述异记》。且不说这两部古籍皆为小说,而非科学著作,仅一个“仙”字,便道尽了那终究是飘渺的神话。
那么,再看《佩文斋广群芳谱》吧。这部大型植物志性质的类书记载得很明确:“杏,树大,花多……花色纯红,开时色白微带红,至落则纯白矣。花五出,其六出者必双仁,有毒。千叶者不结实。”看来,古时的杏花也是渐开渐白的。但“千叶者不结实”一句,深深吸引了我这个“农学人”的眼眸。花瓣繁复重叠,这不是梅花的形象吗?远缘杂交植物的后代不结实,那“千叶”杏花莫非是杏与梅的杂交种?
“太好了,咨询专家,看今人是否已培育出像梅花那样始终红艳的杏花?”你兴奋得手舞足蹈。
原来,天地之间,早已有酷似梅花的杏花变种,只是珍稀难遇罢了。早在1984年,辽宁北票的山林中,人们便发现了一株独特的西伯利亚野山杏——花蕾鲜红,绽时粉艳,重瓣叠蕊,形神皆似梅花。它被园艺专家紧急嫁接保存,并命名为“辽梅杏”。不久,陕西眉县也发现了重瓣粉红的“陕梅杏”。此后,园艺专家们又从它们之中,选育出花瓣细长外展的“菊梅杏”、花瓣扁圆上翘的“荷梅杏”、花繁如雪并具有槐花芳香的“春雪”、花色绚丽持久的“牡丹梅”等一众“类梅杏花”品种。其中的“牡丹梅”,恰似你心心念念的那枝“红杏”。它们秉承了梅的傲骨,保留了梅与杏先花后叶的禀性,却比梅花更耐北国严寒,悄然圆了北方人家早春踏雪赏“梅”的千年梦想。
当听说这些“红杏”已绽放在东北三省的街园,并被引种到京冀鲁豫陕时,你年轻的脸庞顿时也笑成了一朵粉嘟嘟的杏花。至此,那个关于“红杏”的执问,终于有了着落。原来,它既在古人的诗行间灼灼其华,也在今人的寻觅与巧思里亭亭生发。
其实,无论始红终白的寻常杏花,还是自始至终红若丹霞的“类梅杏花”,皆是春日的慷慨馈赠。寻常杏花从浓艳到素净,恰如一场完整的成长,从青涩走向通透,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而“牡丹梅”们带着梅的风骨,将热烈驻留枝头,则是另一种对春日的执着。前者是大多数人不经意间的温柔遇见,后者是有心人奔赴寻觅的惊喜相逢。
当你打点行装,准备远赴沈阳,寻赏“类梅红杏”时,我正在渭水之滨信步踏春,顾盼之间,便领略了“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的祥和与宁静。而几位擅长乐器的朋友,则准备在街角的古杏树下,体验一把“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宋式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