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龙
祖母的形象,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淡去,但婆婆罐炖鸡的滋味,至今仍不时从记忆深处漫溢出来。
那时的乡下,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叫婆婆罐的瓦罐,专门用来炖鸡。瓦罐颜色灰褐,表面看似粗糙不平,其实里面还是光滑的。罐口处结了一圈黑褐色的垢,是经年累月汤汁浸润的痕迹。
那天,父母到农田干活去了,我在门外跟着小伙伴们玩。听到屋内鸡的叫声,赶紧跑进屋来,只见祖母手里正提着一只肥硕的大芦花鸡。我问祖母今天要来贵客么,祖母只是笑笑,忙她的活。祖母的手法真是利索,不到半个钟头,案板上的大碗里堆满了剁好的鸡块。鸡块洗干净后,祖母先把铁锅烧热,放点菜油和鸡油一起炒热,然后把鸡块倒入锅中爆炒,差不多时再出锅,倒进洗净的瓦罐中。这时,再加一把晒干的黄花。这黄花,要提前浸软,又不能时间太长,否则跟鸡一起炖得太烂了就不好吃。倒入清水,淹没了鸡肉,又不溢出。祖母用一根长长的两齿铁钩,将瓦罐推进灶膛柴火旁边的空处。待在灶台上炒菜煮饭时,点着柴火塞进灶膛,柴火在里面噼啪作响,火舌舔着瓦罐,将热量缓缓传递进去。从做中饭开始,到做晚饭结束,瓦罐便在灶火中静静地待着,如同祖母那不慌不忙的操作。
漫长的炖煮过程中,香味开始从罐中渗出。起初若有若无,渐渐浓郁起来,最后充盈整个屋子。我常常蹲在灶台边,鼻子不停地抽动,恨不能将那香气全部吸入肺中。祖母见我这般模样,便会笑着说:“小馋猫,再等等。”
终于,暮色四合,炊烟袅袅。祖母用铁钩耙将瓦罐从灶膛中夹出来,放在灶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白雾顿时喷涌而出,携带着令人窒息的香气。我忍不住凑上前去,被祖母拍了一巴掌,说:“离远点,这滚汤要是溅到身上,要去一层皮。”我抹着眼泪站在远处,看着祖母撒入食盐,用筷子轻轻搅动,又拿勺子舀出一点点汤水,放进嘴里细品。我立即靠近祖母,眼睁睁地望着那勺子。祖母说了句:“真是个馋猫。”把小勺子伸进罐里舀出半勺汤,在嘴边吹拂了好一会儿才让我喝了。那一小口汤汁滚烫,却鲜美得让我浑身战栗。鸡肉的醇厚、黄花的清香,长时间柴火炖煮产生的复杂滋味,全部浓缩在这一口之中,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整个胸腔。
晚饭桌上,婆婆罐端坐在桌子中心,父母都只喝了几口汤,尝了一块小鸡肉,祖母只夹着几根黄花。我大快朵颐,停顿下来时看着他们说:“你们怎么不吃呢?”这时,祖母笑起来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这鸡是专门为你炖的。快吃吧,快快长大,好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愣住了,怪不得今天祖母舍得杀鸡,原来竟是我的生日。他们看着我吃,脸上露着慈祥的笑意。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
记忆里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是永远温暖的灶火,是祖母用一生熬煮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