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军
陕西东府有送灯的习俗。
娃出生后，每年过了春节，舅家、干亲要送两个红灯笼，直到娃虚岁十三，寓意健康平安。女娃十二岁这一年空灯，结婚时舅家、干亲补送一对红色的台灯，寓意幸福美满。
桃花与苏嫂是邻居，男人都在城里上班。桃花结婚多年，一直没生娃。小麦播种后，桃花抱养了一个女婴。她听人说，娃喝母乳能增强免疫力。苏嫂的奶水旺，她娃满岁了，准备给断奶。桃花走进苏嫂家，寒暄了一会儿，才嗫嚅道：“嫂子，能不能给我娃喂奶？”苏嫂点点头：“你一进门，我就猜到你要说啥哩。”桃花有点不好意思：“嫂子，我多给你些钱。”苏嫂说：“妹子，说钱就见外了。你要是过意不去，买点营养品就成。天冷了，你不用抱着娃来回跑，我过去给娃喂奶。”
两个月过去了，闺女长得白白胖胖，招人喜爱。桃花只给苏嫂买了几盒饼干。男人周末回家，对苏嫂说：“桃花有点不懂人情世故。”苏嫂说：“桃花男人的厂子不景气，她手头紧，咱别计较恁多！”桃花的娘家在外省，那儿没有送灯的习俗。苏嫂针线活做得好，人缘也好。桃花让苏嫂给闺女当干妈、送灯，苏嫂欣然同意。
苏嫂做了几身衣裳、几双虎头鞋，送到桃花家。桃花眼圈泛红：“嫂子，妹妹手头宽裕了，一定好好报答嫂子。”有人对苏嫂说：“认干亲，得先送四样礼。桃花啥都没送，空手套白狼哩！你还给她娃做衣做鞋！你闲了，不如拿块炭到河里洗去！”苏嫂摇摇头：“乡里乡亲的，讲究恁多弄啥呀！”新年到了，正月初六，苏嫂把两个红灯笼、十根红蜡烛送到桃花家。桃花做了一桌子菜。堂屋里，两家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点灯那几天晚上，桃花家院门两边悬挂着红灯笼，璀璨夺目。
几年后，男人的工厂红火了，桃花腰包鼓了，出门和人说话嗓门也大了。有人向桃花借钱急用，桃花乜斜着眼睛，说：“不借！”苏嫂劝说多次，没啥用。慢慢地，村里人都不待见桃花。苏嫂男人想在城里买房，首付钱不够。苏嫂向桃花借钱，桃花支支吾吾说，她跟男人商量一下。苏嫂等了好多天，也没等来桃花的一分钱。桃花的闺女十三岁那年完灯，苏嫂随了一份重礼。按乡俗，桃花该给苏嫂买身好衣裳，作为回礼。可她只给苏嫂回了几包糕点。苏嫂淡淡一笑，拎着糕点回了家。
开春，桃花准备给前院盖平房。苏嫂家前院的木房地基低。桃花把地基垫得比苏嫂家的高一米多。有人路过，说：“桃花，平房盖到前院，你这是欺负苏嫂哩！盖到后院多好啊！”桃花两眼一瞪：“多管闲事流鼻血！平房盖到前院，迎面墙贴上白瓷砖，气派！”苏嫂站在院门口，重重地叹口气，回屋做饭去了。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多月。苏嫂家屋子潮湿，墙皮脱落，没法住人。苏嫂跟男人进了城，院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一晃，桃花的闺女长大了，有了对象，男方入赘。正月十三，桃花给闺女办婚礼。十天前，她在村微信群里发了消息，没人搭理。男人已和桃花离婚，在城里另娶。家里啥事都得桃花操心。干女结婚，干妈该送一对台灯，这是习俗。苏嫂会来送吗？桃花心里没底。众乡邻会来帮忙吗？桃花心里没数。自家院子狭窄，摆不下酒桌，桃花心里煎熬。
正月十一大清早，苏嫂拎着一对台灯，进了村道。那对台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得耀眼。桃花正在院门口徘徊，瞅见了苏嫂，赶忙迎上去接住台灯。桃花把苏嫂让进里屋，端出果盘，沏上茶。两人坐着说话。苏嫂喝口茶，划开了手机屏：“桃花，我马上在咱村微信群里发消息，后天我干女结婚，大家都会来帮忙的，放心吧！”桃花心里松了一口气，拎着暖瓶给苏嫂茶杯里添水。苏嫂又说：“我家院子宽敞，酒桌摆到我家。她干爸后天请假回来，给咱招呼客人。”桃花眸子潮湿：“嫂子，前些年，我……我……”苏嫂微微一笑：“妹子，过去的事咱不提了。”
屋内，电暖扇开着，暖暖的。窗外，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