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东红
除夕，电视机里歌舞正酣；餐桌上，温馨的家乡味四溢。这是岳父母全家第一次跨越千里来到我们西安的小家，共度春节。
看着厨房里岳父系着围裙颠勺的身影，听着妻子姊妹们用湖南方言说笑的声音……当浸着湖南腊味的剁椒，在油锅里翻腾出熟悉的辛香味时，我忽然觉得：所谓幸福，就是无论他乡或异乡灶台上飘溢出家乡的滋味。
自从定居西安后，我们始终在故乡和他乡之间来回穿梭。女儿上中学时，寒暑假总是被补课班切割得支离破碎。待到她上大学后，我们才真正有了丈量故土的时间，得以在湖南两地的家族间往复。每次回家走进小区，邻居们总是笑着打趣：“又回来啦！”这寻常的寒暄，却让常年漂泊的心找到了停泊的锚点。与亲戚朋友们聊天，他们总爱向我们细说西安的掌故：从兵马俑的典故说到回民街的胡辣汤，西城墙的历史说到大唐不夜城的热闹喧哗……在他们的欢乐描述中，仿佛他们才是那里的原住民。我们便顺势发出邀约，请他们得空来西安看看，亲自感受一下！可心里明白，要让习惯潇湘烟雨的亲人在春节期间跨越秦岭，并非易事。
去年深冬，妻子突然宣布邀请全家来西安过年。自此，家里变成了她备战的指挥部。“双十一”的购物车里，电饭煲与羽绒被取代了往年的化妆品；新添的折叠圆桌、贴着“湘味”标签的包裹，将家里塞得满满当当。看着阳台上的快递箱子层层叠叠堆成小山，我望着逼仄的客厅发急：“家里人来过春节，也就来几天，将就一下就罢了，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啊？”然而，吵归吵、闹归闹，看着妻子一个人闷声不吭地忙碌，又不忍心伤害她，该做的事情还得帮忙做。在和妻子断断续续的争吵中，还是按照她的想法和既定的采购清单落实到位。小年夜的视频聊天中，岳母端着永州血鸭、东安鸡笑着说：“今年我们带着家乡的年味去长安啊！”
腊月二十八，冻雨封住了南归的路，却封不住北上的车轮。直到看见沾满泥泞的湘牌车驶入小区时，悬着的心才化作眼角温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畅谈闲聊，浓浓的亲情消除了一路的疲惫与辛苦。那晚，岳父拒绝了我们提前在附近预订的宾馆，执意要在家里打地铺睡，说是家里有地暖也不冷，一家人挤挤暖和还热闹。月光透过纱窗，在地铺上织出菱花纹路。听着他们不顾旅途劳累的聊天，我才意识到：原来家的模样，从来不在砖瓦垒起的豪华，而在呼吸相闻的韵味。
腊月二十九拂晓，擅长厨艺的岳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挂出了他手写的菜单，其中有剁椒鱼头、竹笋炒腊肉、红烧鳜鱼等。他与三个湘妹子霸占了厨房，剁椒与腊肉的相逢、米粉与肉汤的缠绵，在蒸腾的热气里奏响团圆的交响曲。几个爷们被“赶”到客厅，索性在电视热闹的拜年声里摆开茶局，边品茶边看侄女们教老人玩游戏、刷抖音。晚饭很丰盛、团圆很甜蜜，八宝饭的甜香飘出，葫芦鸡、大荔肘子等丰盛的菜品摆满了整整一桌，这餐饭是陕菜与湘菜的融合。全家围坐在餐桌前，虽然有点拥挤，但是很温馨，亲情很浓厚。端起杯中的酒，我们终于实现等了二十年的“西安年”团圆梦。
白天，我们陪着家人到兵马俑、陕历博参观品味历史，晚上在回民街、永兴坊品特色小吃，欣赏《长恨歌》《驼铃传奇》等歌舞节目，亲身感受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享受浓浓的、喜庆的年味。全家在有限的假期里，在亲情浓厚的氛围中，感受“西安年”的美好。
相聚总有离别时，春节假期的结束也就意味着亲情的离别。亲人们就要回家了，看着他们驾车远去的身影，忙碌之余的妻子说：“不知道家人们第一次来这里过年是不是感到满意？”其实，一家人能聚在一起过年，才是最重要、最幸福、最圆满的！
此刻，阳台上的湘味腊肉仍在北风中轻摇，与城墙下的灯笼遥遥相对，见证了一个关于团聚的故事。原来，团圆从不需要周全的仪式，当三代人的体温捂热异乡的砖瓦，当南北风味在餐桌上融合，盈室的欢语、未拆的快递箱、抢厕所的笑闹，都是岁月刻在年轮上的记忆。
或许明年，玉兰花开时，我们会共叙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