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如平
我坐在副驾,膝盖上摊开的不是案卷,而是一本厚重的《白鹿原》。
夜色里的乌兰察布草原,是另一种深海。车灯切开凝冻的黑暗,照着前方无尽延伸被薄雪覆盖的砂石路。书页间那股凛冽的、属于黄土塬上的风,似乎正穿透纸背,与我车窗外呜咽的旷野长风交汇、低语。远处的山峦,在墨蓝的天穹下,只剩下犬牙交错的剪影,沉默如史。
这是我的土地,与陈忠实先生的土地迥然不同。这里没有塬,只有缓缓起伏的、被草梗顽强抓住的丘陵。没有白鹿,只有偶尔惊起、掠过车灯的夜枭黑影。可不知为何,当我在值完一个漫长的调解班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备勤室,指尖划过《白鹿原》封面上粗粝的纹路时,一股奇异的、沉甸甸的暖流,会从胃底升起,熨帖着被当事人的泪水与怒火冲刷得麻木的神经。先生写的,是塬上祠堂里供着的先人牌位,是宗族礼法织就的天罗地网。而我日日面对的,是草场上为了一垄被挪动的界石就能挥起铁锹的牧民,是街坊邻里间因一只走失的羔羊而爆发、掺杂着几十年旧怨的嘶吼。他的故事,发生在祠堂与戏台;我的战场,在布满牲口粪便的羊圈旁,在充斥着廉价烟味与焦灼叹息的调解室里。
起初,我以为这仅仅是阅读带来的、对另一种遥远生活的“猎奇”。直到那个初冬的黄昏,辖区最偏远的牧点,两户人家因草场承包流转的补偿款分配,闹得不可开交。一方是守着祖业、用皱纹铭记每一道山梁走向的老额吉,一方是急于套现、想去城里开大货车的年轻汉子。当我赶到时,冲突已然平息,只余下满地狼藉的碎酒瓶,和一种比寒霜更冷的寂静。老额吉坐在炕沿,灰白的发髻纹丝不乱,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正在死去的草色。那眼神,像一口干涸了所有泉眼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影。就在那一刻,白嘉轩挺直如椽的腰板,鹿三那双永远沾着泥土与忠诚的手,田小娥死后化成的复仇的白蛾……书中那些被命运碾压却又挣扎出不同姿态的灵魂,轰然间与眼前这幅凝固的画像重叠。陈忠实先生写的,哪里只是一个家族的秘史?他写的,是“人”在土地、礼教、时代洪流的三重碾磨下,如何呼吸、如何疼痛、如何尊严地或不那么尊严地活下去的永恒故事。这故事,在塬上叫白鹿原;在草原,就叫乌兰察布,就叫这间弥漫着羊膻味与绝望的土屋。
白嘉轩坚信“耕读传家”能带来一切安稳,却一次次被战乱、灾荒、背叛击得体无完肤。而我的工作,某种意义上是现代社会的“白嘉轩”——我们背诵法律条文,遵循程序正义,试图用一纸调解书或处罚决定,为失控的生活重新划出清晰的边界。可法律是坚硬的线条,人心却是洇染的墨团。那些在笔录上按下红指印的手,回到各自的生活后,怨恨真的就能被一纸文书封印吗?就像白鹿原上的祠堂,能规定婚丧嫁娶,却管不住月光下鹿兆鹏与白灵悸动的心跳,管不住黑娃心中那头咆哮的、要挣脱一切羁绊的兽。先生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呈现了这巨大而无解的纷争本身。这纷争,此刻就在我的辖区无声上演。
慢慢地,我开始带着另一种目光,走入我的“白鹿原”。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带着记录本和执法仪的“裁断者”,我尝试去做一个笨拙的“聆听者”与“凝视者”。听老额吉用含混的蒙语,絮叨这片草场如何在她九岁那年接住从马背上摔下的父亲;听年轻汉子猛嘬一口烟,说起在工地看到城里孩子学钢琴时,心里那根骤然绷断的弦。他们的道理,在法条上天平上或许轻如鸿毛,但对他们自己而言,那就是全部的山河岁月。陈忠实先生用一支笔,替那些湮没在历史尘土里的、不会书写的灵魂立言。而我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出警记录的工整文字旁,在心底,为他们这份无法被简单裁断的“活着的重量”默默留一页空白。
去年深秋,我因公去了一趟西安。公务间隙,我独自去了灞桥。没有见到先生笔下如雪的柳絮,只有浑浊的河水沉默东流。我站在岸边,忽然想起书中朱先生去世时,那只从原上掠过的白鹿。那是一种至为朴素的信仰:对土地本身,对生活本身,怀有近乎图腾般的敬畏与忠诚。这信仰,在信息如潮水般涨落、价值被不断解构与重估的今天,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坚硬,像一枚深埋于黄土之下、拒绝风化的舍利子。
此刻,草原的风正用力拍打着派出所值班室的窗棂。它从阴山之外来,或许也曾吹拂过千里之外的黄土塬。风里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属于大地的尘土与呼吸。合上《白鹿原》,窗外的黑暗依旧浓稠,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这样认真地书写痛苦、尊严与眷恋,只要还有人在不同的“原”上倾听着同样沉重的呼吸,那缕从先生笔端升起的孤烟,便没有散去。它化作漫漫长夜里的风,吹拂着我,也吹拂着所有在生活的大地上负重前行的人。
风过“原”上,不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