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坤
闭上眼睛,最先记起的,永远是声音。
那是滚开的一锅声音。流行金曲唱响,刺得耳朵发烫。歌声下铺陈着几重声响:卖糖葫芦的吆喝,尾音能拐三个弯;铁器摊叮叮当当,是锄头镰刀在碰撞“聊天”;冷不丁“砰”一声,准是试鞭炮,惹来一片笑骂。最多的还是人声,粗声大嗓地喊:“他二婶!年货办齐啦?”“早着呢!”热烘烘的声音撞在一起,溅得满场都是。你就站在中央,让它咕嘟咕嘟地煮着你,耳朵满了,心也跟着闹起来。
声音领你进场,鼻子便成了向导。气味是分层的,刚挤进去,是厚墩墩的人味儿,棉袄捂出的汗气混着尘土。往前走,焦香就钻出来了,现炒的花生瓜子在大铁锅里翻身,香气能勾出馋虫。拐个弯,猛地撞见一股浓烈的香,稠得化不开,是香油作坊。芝麻正磨成酱,闻着就觉得富足。旁边飘来生肉摊淡淡的腥气,像句实在的提醒:该割肉包饺子了。空气里还浮着丝甜腻,是姑娘们试搽的雪花膏,廉价,却香得泼辣。这些气味混着告诉你:这里什么都有。
眼睛很快就忙不过来了。那是颜色的暴动,满世界泼洒着红,春联的红,灯笼的红;那红不是一片片的,是流淌的,把你的眼珠子都映亮了。气球扎成束,粉的绿的黄的,在风里点头。花布摊更热闹,牡丹凤凰大鲤鱼,所有的花儿鸟儿都挤在布上开大会。最勾小孩的,是一溜排开的糖果摊,色彩缤纷:橘子瓣糖澄黄,高粱饴半透明,还有裹糖粉的山楂球,像雪地里点点红梅。眼前的颜色,就是一年里最鲜活的光景。
手也闲不住,总想碰碰这个、摸摸那个。手掠过鞭炮摊,红纸卷糙糙的,带着硝石的涩,心里便生出隐秘的兴奋。新衣裳挂在衣架上,摸一摸,化纤面料滑溜溜、凉丝丝的。最奇妙的还是棉花糖,看着白糖倒进黑机器,“嗡”的一声,就吐出云朵来。接过一支,舌头轻轻一舔,它就塌陷下去,嘴里只有一丝虚空的甜。
最后的犒赏,落在舌头上。穿过声音的河,闻够各色的香,看饱斑斓的色,积蓄了一路的渴盼,便全押在一串吃食上,多半是糖葫芦。晶亮的糖壳,脆生生咬着,里面山楂的酸便一激灵涌出来,酸得人直眯眼,甜得人光咂嘴。或者是炸年糕,滚烫,用油纸托着,咬一口外皮酥、内里糯,米香混着油香直冲脑门。这一口下去,所有感官的漫游,才有了踏实的落点。味蕾盖了章,这场盛宴才算圆满地存进身体里。
许多年后才慢慢悟出,年集教给一个孩子的,远比买到的物件多。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年味是要用全身心去感受的,你得竖起耳朵听热闹里的盼头,张大鼻孔嗅繁杂里的生机,瞪圆眼睛看朴素日子迸出的鲜艳,伸出手指碰触那些结实或柔软的实物,最后用舌头确认那份最本真的甜蜜……这是一种热烈的仪式。
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那碗最滚烫的烟火气,从来不在精美的橱窗里,它一直在需要你挤进去、张开所有毛孔、亲手触摸和品尝、杂乱而欢腾的年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