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胜
关中俗语“新鞋落地，顺顺利利”，民间认为“脚是根基”，新年着新鞋，象征“新起点”，踩去旧岁，踏来新福，脚踏实地、步步登高。
每年入了腊月的门，天瓷瓷实实地冷下来，在女人们的心里，啥事都能拖几天，唯有给家人做鞋不能落下。腊月的天光，短得像懒婆娘的针脚。吃过早饭，我娘便挪到炕头，挨着窗户的亮堂处做鞋子。旧笸箩里，琳琅满目，各色的碎布头，红黄绿蓝，绸的缎的棉的。缠得齐整的丝线，亮闪闪的顶针，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最要紧的，是那本用厚牛皮纸订成的“鞋样册”，页角都卷了，里面夹满了大小肥瘦不一的鞋样——男人的，女人的，最金贵的是孩童的。
娘的手指，被灶火与土地磨得粗粝了，关节也略微变形了。可她一捏起绣花针，便忽然有了灵气，有了说不出的温柔。家里男娃多，她做得最多的，是老虎鞋。“娃娃脚底不稳当，得有个镇物。”她对爹说。那“镇物”，便是百兽之王。老虎鞋多采用软底、高帮造型。她从笸箩里翻出块金黄绒布，比着鞋样，先裁出鞋面的雏形。然后，才是重头戏：做虎头。黑亮的纽扣做眼睛，要选最圆最亮的，缝上去时，还得对着光瞧瞧，看“眼神”正不正。虎鼻子用红绸布叠成个立体的小三角，虎嘴咧着，用大红的丝线绣出两排利齿，嘴角咬着束染红的棉线穗子，娘说，虎是山君，“虎衔红线，邪祟不沾”。她做活时，屋里极静；只有针尖穿透层层“袼褙”底子时，那一声声短促而坚韧的“噗”，和线绳被拉过时的“咝咝”声。我那时小，趴在炕沿看，总觉得那老虎下一刻就要“嗷呜”一声，从娘掌心跳出来。
有时邻家的婶子婆婆们也来看，屋里便热闹起来。她们手里或许纳着大人的鞋底，嘴上却都聊着各家的孩子。她们交流着，比较着，那神情不像是做鞋，倒像在商议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情。空气里浮动着布料、糨糊的气息，还有她们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陕西关中地区的民俗童鞋，是黄土地上一抹灵动鲜活的色彩，承载着古老秦地的生命崇拜与深情祈愿，其中尤以老虎鞋为典型代表。关中民间笃信，幼童魂魄未稳，易受惊扰邪侵。而虎为百兽之王，威猛雄健，可驱邪避祟、护佑安康。它的出现，常伴随着孩子重要的生命节点——满月、百日，或是第一个年关。因此，这种童鞋制作，是一项极其隆重且充满仪礼感的事件。
虎头两侧是金色丝线盘绣出的“王”字，鞋帮上常绣有云纹、艾叶、五毒（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等图案。人们相信，孩子穿上虎头鞋，就如同有猛虎护卫，夜晚安宁，远离病灾。待小巧、精致的童鞋做好了，娘把它套在光滑的木制鞋楦上，用木槌轻轻敲打：“咚、咚、咚”，声音闷闷的，穿透寂静的夜，传得很远、很远。
除了最负盛名的老虎鞋，关中民间还有其他富有意趣的童鞋样式，共同构成了丰富的“童鞋民俗谱系”，比如猪头鞋、猫头鞋、五毒鞋等。猪在农耕文化中是“富足”与“多产”的象征。猪头鞋造型憨态可掬，多用黑色或粉色布料，突出圆鼻大耳；其寓意是希望孩子像小猪一样能吃能睡、白白胖胖、无忧无虑，也暗含家业丰饶的祈愿。猫与虎同科，在民间也被视为灵兽，且有“猫有九命”之说，象征生命力顽强。猫头鞋造型更为温驯可爱，寓意孩子机敏灵活、健康长寿。五毒鞋，与虎头鞋“镇毒”功能类似，但表现手法更直接，在鞋面（尤其是鞋帮两侧）刺绣上五种毒虫的图案。娘怕我吓着，把我揽过去，指着说：“瞧，这是‘坏东西’，咱们把它绣在鞋上，踩在脚底下，它们就再不敢来招惹你了。”我懵懂地点头，只觉得那蝎子的尾巴翘得有趣，蜈蚣的脚多得数不清。
上面那几种童鞋，多是做给男娃穿的。家里若是女娃娃，会做一双“燕子鞋”。鞋头尖尖翘翘，用黑绒布缀出燕尾的分叉，再用极细的针脚绣出羽翼的纹理，仿佛那燕子刚从南边回来，收翅落在了娃娃的脚趾尖上。
关中民俗童鞋，配色浓郁大胆，受秦腔、社火、皮影等民间艺术影响，具有鲜明的特色——古朴、热烈、充满生命力。如今，民俗童鞋已从纯粹的实用物件，演变为重要的文化符号，深深地刻在游子的记忆里。
记得那些年，每个除夕夜守岁的火盆都烧得旺旺的。在子时交更、鞭炮即将炸响的前一刻，母亲会从箱柜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包袱打开来，是全家人的新衣、新袜、新鞋子。给爹的是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口紧实。给哥哥穿上虎头鞋，那老虎顿时像发了威。我的鞋头是一只胖胖猪，长长的嘴巴能拱倒人。
穿上新鞋，脚下是厚实而略带生硬的触感。娘眯着眼左右看，拉拉鞋帮，按按鞋头，嘴里念叨着：“合脚，合脚。穿了新鞋，来年步步都踩在稳当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