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直到今天，河南小伙晓辉还记得两年前自己与妈妈在开封过春节，首次看到“火树银花”所受到的震撼。
打铁花的艺人，头戴绘有太极的葫芦瓢，赤裸上身，一个接一个地跑进临时搭建的花棚之下，沉着地操作。左手持花棒，花棒的一端有凹坑，坑中舀入一勺滚烫的铁水，只见艺人将铁水用力泼洒到空中。就在泼洒的铁水向空中抛掷的那一瞬间，他右手持木棒，猛烈撞击左手的花棒。此刻，铁水已不再是铁水，铁的沉重肉身已被这果断的击打幻变为轻盈的灵魂，像巨龙喷出惊人的“火瀑”，又像执掌光焰的魔术师挥舞着数不清的手帕，还像密集绽放的流星雨照亮了整个宇宙。
观众齐声叫好。当时还是门外汉的晓辉，挣脱母亲充满担心的拖拽，非要到前排去观瞻。他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模仿起打铁花艺人的一举一动来。他清清楚楚看到，铁水将“花棚”周围的空气烧得炽热。而在万千火花猛地映亮大地的瞬间，可看到艺人的脸膛被照得通红，他们身上滚动的汗水，在火光的映衬下像赤色的河流。晓辉听到艺人悠长的呼喝：“一打龙腾四海，福满乾坤！”“好！”“二打龙马精神，心想事成！”“好！”“三打龙门一跃，逢考必过！”“好！”……
表演最后的高潮，压轴登场的艺人跑着圆圈入场了，只见他舀起铁水，猛力抛掷，用尽全力击打，这灌注身心能量的奋力一击，让飞射的火星点燃了花棚中央一个“老杆”，“老杆”上高挂着的一连串烟花也被点燃，在震耳欲聋的欢呼里，烟花喷溅。年味带来惊讶与喜悦，在高达十米的夜空绽放。
晓辉追着刚下场的艺人讨教：“师傅，为啥不穿衣裳？看着就很烫！”师傅挑眉一笑：“一看你就是外行。一穿衣裳，飞溅的铁水遇上冰冷的空气，就变成小铁珠，眨眼就会烧穿衣裳，给皮肉烫一个疤。不穿的话，这滚滚的热汗反而一下子能把小铁珠冲走，就不会烫伤了。”晓辉越发好奇：“师傅，你收不收徒弟？我也想学打铁花！”
为让他打退堂鼓，师傅招来伙伴，给他看众人身上的各种烫伤；有一位伙伴的烫伤，离双眼皮褶皱只差两毫米，惊险得很。
晓辉回家后，依旧对艺人在火花间穿行、击打的帅气念念不忘。他在社交平台上找打铁花的基础教程，利用当健身教练的空余时间，不停地找人迹罕至的地方练习。网上的老艺人说，正式打铁花之前，需要过三关：先过打石关，再过打沙关，最后过打水关。打石头，为的是锻炼臂力与果断，要将小石块放在“花棒”装铁水的凹槽中，右手持下棒，抡圆胳膊将石块击飞。如果石块能蹦到大树上两三层楼高的空鸟巢里，这一关才算通过。接着，开始练习“打黄沙”。打沙子，为的是模拟铁水飞舞，帮助练习的人判断身体闪避的方向。而在“打黄沙”时不怕睁开眼睛，也可逐渐习惯在“铁花雨”中睁眼操作。最后，晓辉练习“打水花”，他发现，击打的力度越是短促、急切、灵动，一勺水才会散落成冲天的雨雾，落下来如一层软烟。练到这个程度，找开封的师傅教他，师傅就不好意思谢绝了，因为晓辉已经在上万次击打中，把力道与节奏琢磨得明明白白，只要再教他如何依据风向，来设计打铁花的弧度，就能打出冲天火雨。在练习过程中，师傅骄傲地跟晓辉说起“打铁花”的由来：原来，这种冒险又神秘的祈福活动起源于北宋，至今已有千年历史。
如今，人们利用铁花的“花”与“发”谐音，铁水打向空中，可祝福来年的事业兴旺、财源广进，因此想学习这项非遗技能的年轻人也不少。为了表演出色，艺人们不断调整铁水的配比，通常会在熔铁过程中酌量添加石灰、碳酸钙、镁粉等配料，使铁水“稀而不散、稠而不黏”。如此，铁水才容易打得足够高、足够散，出来的铁花才能像“光与火焰搭就的穹顶”。
马年春节，晓辉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等待表演的那一刻，他记得师傅的话：“咱做这一行，就是要有一颗赴汤蹈火的心！铁液飞溅，烫不烫？怕烫，就越容易被烫着；火花飞舞，危险不危险？越是胆怯，越可能错过安全穿过火网的一瞬间。”晓辉觉得，这道理说的是打铁花，也说的是趟过生活中所有艰难险阻的要领。
铁块正在1600℃的高温中蜷缩、熔化，翻滚成一锅沸腾的岩浆，年味已被这些赤胆忠心的“舞火人”点燃。晓辉已经与伙伴多次练习马年的铁花表演，他的师傅已经琢磨出如何用铁花在半空中打出“万马奔腾”的场景。对，这需要两位打铁花的艺人紧密配合。其中一位，在热烈的击打开始之前，左手手腕要尽可能地向上挥洒，抛掷出“火花勾勒的马蹄”；紧接着，另一位伙伴要在“八点钟方向”奋力击打出火花，描绘飘扬的马鬃与抽象的马头。是的，那是一匹匹流光溢彩之马，奋蹄疾跑之马，无所畏惧之马；它们跑得都变了形，马鼻中喷着热气，它们的每一根火光熠熠的鬃毛，都在解释何为热情、何为勇气、何为必胜的信念。
晓辉与师傅都确信，他们为农历马年设计的“火花图”，将点燃辞旧迎新的热烈气氛。在一遍遍铿锵有力的击打声中，每位观众瞳仁里对新年的憧憬，将飞速抵达“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