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娟
因工作缘故,我已有九个年头没在家乡凤翔过年三十了。
父母早已习以为常,但电话那头的体谅与宽慰,却始终抚不平我无法归家的失落。年愈近,对家乡的思念一日比一日浓烈。
凤翔的新年,是从腊八那天正式拉开序幕的。每年腊八清晨,母亲都会用新碾的玉米糁,配上各色豆类,在沸腾的大铁锅里,熬出一锅黏稠香甜的腊八粥;再切上些红白萝卜丝、腌芥菜疙瘩或是雪里蕻,凉拌成小菜,就着粥吃。这,便是一年里最踏实的开头。
过了腊八,一向节俭的父母也开始添置新物、采办年货。父亲总笑着说:“喝了腊八粥,人都喝糊涂了,花钱也大手大脚起来。”这话,也是凤翔民俗里关于腊八粥最家常的说法。
腊月二十三,是祭灶,也是小年。灶神是一家之主,传说他这天要回天庭述职。为了让灶王爷多说好话,母亲会烙上圆烧饼,备上糖果与酒水,在夜幕降临前,摆在灶头焚香祭拜,再将旧灶神像撕下,恳求灶神酒足饭饱、嘴甜言美,保佑一家“灶台常热、五谷丰登”。这是“民以食为天”最朴素的印证。
送走灶神,新年便进入倒计时。从腊月二十四到除夕,扫屋、洗衣、煮肉、压肘花、吊皮冻、蒸馒头、备年菜……家里的主旋律,只有一个“忙”字,忙着备齐过年的吃穿用度,忙着在细碎的劳碌里烘出家的温度。
尊祖敬宗,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凤翔人亦然。除夕这天,最重要的两件事,便是“请家神”与“祭先人”。早饭一罢,全家便齐齐动手:母亲熬糨糊,父亲清扫旧神位,我和弟弟把大门擦得锃亮,在门楼上挂灯笼、贴门旗、插柏朵、贴春联,再将各路门神一一贴回神位。
年夜饭前,天色将晚,父亲便和伯伯们带上纸钱、提上茶酒、端着素斋、挑着红纸灯笼,去往爷爷奶奶坟前祭奠。我和弟弟跟在身后,将纸灯点亮,插在坟头。这其中既有对逝者安享极乐的祈愿,也盼他们护佑家人岁岁平安,让活着的人珍惜眼前的团圆。
一切就绪,年夜饭也已上桌。一家人围坐一桌,看着春晚,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欢声笑语里守岁迎新。仿佛只有这一刻,一年奔波的辛苦,都化作亲人相伴的甜,才觉生活温暖、人间值得。新的纪元,就在这烟火与希望中开启。
凤翔的春节,大年初一不出门、不扫地。从初二起,便进入走亲访友的时节:初二外甥拜舅舅,初三新女婿拜岳父母。初四之后,舅舅给外甥送灯笼,亲戚间你来我往,礼尚往来。
孩子们最盼天黑,提着灯笼四处嬉闹。有的调皮,故意用石子打坏别人的灯笼;有的提着灯笼对撞,比谁的蜡烛不倒、能坚持到最后。本是寻开心,却常有灯笼被打坏、蜡烛倾倒的孩子哭着跑回家,一场欢喜,常以委屈收尾。
正月初五是财神日,吃饺子是必不可少的习俗。凤翔人管饺子叫“煮角”,包饺子时,会拿一根点燃的香,绕着馅盆轻轻一转,寓意把“五穷”收拢,包进饺子里煮熟吃下,送走穷气,迎来富贵。
初五清晨,父亲会点燃一挂长鞭,从后院一直放到大门口。我们则从里向外扫地,把垃圾聚在门口,再堆上柴草点燃,一家人来回跳上三圈,驱邪除晦、招财进宝。火被赋予向上的希冀,温暖而有力量。
美好时光总是短暂,初五一过,年就算落下帷幕。远行的人,又陆续踏上归途,开始新一年的奔波与打拼。过年时,几亿中国人拖着行李、挤上火车,再远再难也要回家。这大概是归家的人们最硬核的浪漫。
我也想回家。不只为父母那一口热饭,不只为几日的清闲,而是在至亲的相聚里,用最细微的神经末梢去触摸久违的家的温度和亲情浓度,让漂泊无依的心,找到真正的栖息与归宿。
我在等那一句期待已久的话:“爸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