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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寻马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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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白洁

  马年,仿佛不是从日历的红字上跳下来的,倒是从满街拥挤、热烘烘的年货味里蒸腾出来的。

  我站在太原钟楼街口,望着临时搭建、红得有些晕眩的年货摊档,人声、喇叭里的贺岁歌、炸油糕的“滋啦”声,混成一锅滚沸黏稠的粥。年,就在这粥一样稠密的空气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来了。

  我有些恍惚。目之所及,自然是马的天下。摊档的篷布上印着昂首的奔马,挂着镂空的马形玉佩,对联的红纸上烫着金色的“马到成功”,就连那吹糖人的师傅,指尖翻飞间,一匹四蹄腾空、吹弹可破的糖马便栩栩如生地立在草把上。马,无处不在。

  我被这热闹推搡着,走到一个专卖年画与对联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一副老花镜,正伏在小木桌上,手握小狼毫,蘸着金粉,在一副空白的红联上书写。他写得极慢,极专注,手腕悬空,笔尖移动时,几乎听不见纸面摩擦的声响。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嚷,似乎都被他那方小小的桌面给吸了进去,化作笔下那一点凝神的静气。我凑近去看,写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马”字的最后一笔,一道长长的捺,他运足了气,稳稳地送出,收尾处却又利落地一顿,微微扬起,竟真像一匹奔马疾驰而过时马尾在风中扫出的一道遒劲的弧线。“老师傅,这字有筋骨。”我不由赞道。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瞥了我一眼,笑了笑,笑容里有手艺人的谦抑与自得:“瞎写,应个景。马年嘛,总得写马。”

  “哒、哒、哒”三声,像三颗小小的石子,投进我记忆的潭水。我忽然想起,钟楼大街,百十年前或许根本不是这般光景。太原城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这老街怕是正躺在昔日内城通向外城的要道上。旧时没有这许多汽车,没有柏油马路,城里城外的交通,除了人力的轿子、骡车,体面些的、迅捷些的,便该是马了。我能想象,在某个晨雾未散的清晨,或是夕阳西下的黄昏,街的两旁,拴着各色牲口:温驯的辕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剽悍的用蹄子刨着地面,牙行的经纪穿梭其间,掰开马嘴看牙口,拍打着马背听筋肉的声音,高声议价,袖里捏着手指头。空气里弥漫着草料、粪便、皮革和男人身上汗味的混合气息,粗粝,鲜活,生机勃勃。而今,这一切都消散了,如同无声的魔术。

  一阵尖锐、带着电音的“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歌声猛地炸响,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遐想里拽了回来,是旁边一个卖音响的摊子。几个穿着时髦羽绒服的年轻人,正举着手机,在一面贴满“骏马图”的背景板前自拍。他们身后,那匹印刷的、鬃毛如火焰般的骏马,正以一种永恒的“奔腾”姿态,越过一片同样印刷的、永不凋谢的草原。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位写对联的摊主。他已经写完了那副对联,正用小石块压着四角,等待墨迹干透。金粉的字在斜照的日光下,微微地闪着光,有些晃眼。他点了一支烟,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望着面前川流不息却无人为他驻足的人群。他的身影,在那片铺天盖地、喧嚣的红色里,显得有些寥落,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年画。

  天色向晚,风里的寒意更重了。我转身离开,汇入归家的人流。路过一个巷口,看见一个老人正带着小孙子,在空地上放一盏小小的、纸糊的马灯。灯点着了,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纸,映出稚拙的马的轮廓。孩子拍着手,小脸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眼中是纯粹、无邪。老人牵着线,那匹发光、轻盈的纸马,便摇摇晃晃地向着灰蓝色、初现星子的夜空,缓缓升了上去。

  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一点暖光,越升越高,渐渐融入都市辉煌的万家灯火之中,终于辨不清了。它或许飞不到任何一匹真实的马儿身边,也无法照亮任何一条古老的、留有蹄印的道路。但就在它挣脱手心、向上攀升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纸壁上朦胧的马影,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像一声极轻微的、来自遥远往昔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