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凤芹
被大海滋养的故乡人,对“马”有着别样的牵挂。而海马,让马年的春节,多了几分专属这片海岸的温润与鲜活。
记忆的源头,总飘着一缕绵长的油香。腊月二十五六,祖母的厨房便成了全家最暖的圣地。她将筛得细腻的糯米粉,与蒸得软烂的红薯泥反复揉匀,撒上少许发酵粉再揉至光滑,用温润的湿布轻轻盖住,静待面团在时光里悄悄膨胀,酝酿着年的甜意。最让我和九妹翘首以盼的,是她总会特意留出一小块面团,捏成几匹憨态可掬的小马——嵌上两颗圆润的红豆作眼,四肢短短,脊背微隆,乖乖趴在案板上,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入滚沸的金色油锅。
灶火正旺,油锅滋滋欢腾,小马煎堆在热浪中渐渐褪去素白,裹上一层油亮的金黄。我和九妹守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鼻尖萦绕着糯米与红薯交融的甜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刚出锅的煎堆,烫得指尖发麻,却拦不住心底的渴望,吹上几口便急着咬下。外皮酥香掉渣,内里软糯回甘,滚烫的甜意顺着舌尖直抵心窝,熨帖了一整年。那是童年最扎实的年味,藏着祖母的温柔。
那年我八岁,恰逢马年。春节前一周,父亲牵着我的手去办年货,老街被年味裹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市井乐章。父亲带着我穿过人群,在百货公司的布料柜台前驻足,挑了一块缀着细碎海棠花的玫红棉布,俯身轻轻披在我肩上比量,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回去就找张裁缝,赶在年三十前给你做身新衣裳。”我仰头望着他,心里像炸开了无数欢喜的泡泡,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转到水产摊前,父亲的目光被一条泛着青蓝光泽的马鲛鱼吸引。摊主笑着打趣:“马年吃马鲛,好兆头,寓意年年有马骑,日子节节高!”父亲笑着颔首,爽快付钱将鱼买下。
采购完毕,他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年货,一手紧紧牵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生怕我被来往行人撞到。我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花布,不时抬头望向他,冬阳温柔地洒在他的侧脸上,抚平了些许疲惫,下巴上冒出的细密胡茬透着几分帅气。那一刻,周遭的嘈杂仿佛都悄然褪去,天地间只剩父亲手掌的温度,和我心底满满的喜悦。
回到家,母亲早已在门口等候。父亲献宝似的展开花布,语气里满是得意:“看,给八妹买的新年花布,过年穿的,你瞧瞧衬不衬她?”母亲伸手摸着布料的纹路,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我站在他们中间,被浓浓的爱意包裹,那份珍视与暖意,比任何华美的新衣裳都更让人安心。这个瞬间,如同被时光定格的老照片,在后来的岁月里,每每回想,都能给予我温暖的力量。
年三十清晨,父亲铺纸研墨,笔尖在红纸上落下苍劲的字迹——“春到人间喜气洋 马伴福锦好运降”,横批题上“马上有福”,笔墨间满是对新年的期许。我穿着赶制好的新衣裳,玫红的布料衬得眉眼发亮,从巷头跑到巷尾,衣角在风里翻飞,心里那匹快乐的小马驹,简直要撒着欢儿蹦出胸膛。
年夜饭是过年最隆重的仪式,厨房从午后便飘出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频频驻足。白切鸡皮脆肉嫩,蘸上沙姜酱油,鲜得直咂舌;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油脂与梅菜的清香在舌尖交融;清蒸生蚝带着海洋的鲜甜,一口下去汁水充盈;而那条马鲛鱼,被母亲用豆豉、姜丝细细红烧,浓油赤酱裹着紧实的鱼肉,滋味醇厚,成为当晚最受追捧的“硬菜”。一家人围坐桌前,举杯共饮,闲拉家常。
守岁的夜格外漫长,却满是惬意。五岁的九妹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铁皮糖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她积攒多时的烟标,大多是因马年生肖而格外受欢迎的“飞马”牌。在物质尚不丰裕的童年,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是我们最珍贵的玩具。我们就着昏黄的灯光,一本正经地“交易”起来,我用三张“红梅”换了她一张金底烫金的“飞马”,自觉占了天大的便宜,得意了许久。粗糙的印刷图案,在静谧的夜晚,确然承载了我们最纯粹、最无忧的快乐。
真正与海马相见,已是正月初五。阿慧一早便捧着个玻璃瓶,神神秘秘地跑到我家,压低声音说:“快看!我叔赶海收的,海马,日落前得放回海里,它们离不开大海。”我凑近瓶口,只见澄净的海水里,悬浮着两匹指节长短的小生物。它们头部微曲,像雕琢精致的马头,身披细密的骨环铠甲,细尾轻轻卷曲,以直立的姿态静静悬浮,维持着优雅的平衡。阿慧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叔说,它们是海里最古怪的生灵——男海马负责生娃娃呢!”我惊得瞪大眼睛,望着这静默的小生命,只觉得世间万物竟如此神奇。
几天后的清晨,潮水刚退,我们跟着阿慧的叔叔来到僻静的滩涂。脚下海水及膝,微凉的触感顺着裤脚蔓延开来,我们在礁石与海草间仔细寻觅。阳光穿透澄澈的海水,投下摇曳的光影,将海底的沙砾与海草映照得一清二楚。“这儿!”阿慧的叔叔突然低声唤道,我们轻手轻脚地围过去,在一丛墨绿的海草茎上,发现了一匹褐色的小海马。它比玻璃瓶里的更小,体色与海草浑然一体,若不仔细分辨,竟难寻其踪迹。它用细尾紧紧缠绕着海草茎,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刚要靠近,它便先知先觉般摆动细小的鱼鳍,松开尾巴,以直立而优雅的姿态,缓缓游向更深、更幽蓝的水域,渐渐消失在光影交错的海水里。
我错愕地问阿慧的叔叔:“为什么不抓住海马?”他回答说:“春天是海马生儿育女的时候,让它去吧。”听了他的话,我良久无言。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父亲那句“海马引路”的深意——它们属于那片浩瀚的蓝,是大海的使者;而我们,属于这片守望大海的海岸,是故乡的孩子。
如今,我坐在离故乡300里之遥的窗边,望着窗外的灯火,心底充满了对过往的眷恋。我离那片海越来越远,离故乡的烟火气也越来越远,但故乡马年的记忆,却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清晰,从未褪色。油锅里翻滚的金色童年,夜空下绽放的绚烂烟火,唇齿间萦绕的鲜香滋味,还有海水中静默而优雅的生灵……这些碎片交织在一起,成为我血脉里流淌的、关于“根”的密码,刻下了故乡独有的印记。
也许,每一个在海边长大又远离故土的人,灵魂里都栖息着一匹小小的海马。它曾紧紧缠绕在名为“故乡”的海草上,汲取最初的养分与温暖,珍藏着最纯粹的记忆。后来,我们像海马松开海草那般,告别故乡,游向更广阔的人生之海。途中或许会迷茫,会漂泊,会历经风雨,但骨节里始终烙印着那片海岸的潮汐节律,铭记着故乡的模样,给予我无尽的力量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