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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廊下的年景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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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糖葫芦   IC photo供图

  □李昊

  岁末的寒意是带着棱角的,贴着人的脸颊划过,清冽得很。

  随着西大街上自然汇成的人流,绕过钟楼沉静的影子,前方一座青瓦红门的古建筑,便是西安都城隍庙了。这里平日里肃穆安静,可一进入腊月,便倏然苏醒,成了西安城里一处最富人间烟火的地方。跨进高高的门槛。一股温暖而复杂的气息立刻把我包围。这味道是有层次的:最明显的是线香燃烧时那种微焦的甜味,一丝丝从大殿深处飘散出来;底下衬着蜡烛熔化时暖暖的、有点像油脂的气味;再往上浮,是炸糕、糖油糕在热油里翻滚膨胀的诱人香味;还混着冰糖葫芦上透明糖壳的清甜、炒瓜子花生的焦香,以及无数新衣服布料散发出的、淡淡的干净味道。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就像一锅煮了不知多少年、名叫“过年”的浓汤。

  “冰糖葫芦!”“热乎乎的年糕!”“窗花,春联,请门神——咧!”小贩们的叫卖声不再是简单的喊,都带上了秦腔的调子,又高又亮,能传得很远。这边秦腔的余音还没散,那边大殿前的铁香炉旁,又响起“哐啷哐啷”不断的硬币碰撞声。那是人们在“投币问吉”,把一枚枚硬币用力扔向香炉顶上小小的开口,投中了,就引来一阵小小的、快活的惊叹,好像真的就能换来明年的好运气。这清脆的金属响声,和商贩的吆喝、孩子的笑闹,还有屋檐下铁片风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混在一起,虽然有些嘈杂,却充满了热腾腾的生命力。

  我被暖烘烘的人气推着,慢慢地往前走。两边走廊下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摊子。卖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过年要用的、能添点喜庆的物件。红纸裁成的春联、门神、福字,堆得像小山,用金粉写的字在红纸上闪闪发亮。一位戴老花镜的先生,正趴在一张小桌子上现场写对联,笔下的墨字流畅有力,等着要字的人们安静地围看着。旁边是卖木版年画的摊子,那些“门神”“胖娃娃抱大鱼”“麒麟送子”的图画,线条简单有力,颜色用得大胆鲜艳,大红大绿,透着一种泥土般的朴实和欢喜。还有卖灶糖的、卖小风车的、卖泥捏小哨子的、卖竹编小灯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东西多,手艺也实在,就这样敞亮地摆着,随人挑拣,一点儿也不端着架子。

  我在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脚步。画糖画的师傅话不多,安安静静的,周围的喧闹好像影响不到他。他的全部心思似乎都在手里那柄小铜勺和面前光滑冰凉的石板上了。一小锅金红色的糖浆在微火上温着,冒出细细密密的小泡。有孩子要一条龙,他便舀起一勺糖,手腕悬空,微微一倾。那琥珀色的糖丝便如一道有了生命的涓流,匀速落下,接触石板的瞬间迅速冷却凝固。他的手腕时而急颤,时而缓移,时而回旋。不过十几秒,先是峥嵘的角,接着是飘逸的须,然后是层叠的鳞片、矫健的躯干、锋利的爪……一条腾云驾雾的糖龙便跃然石上。最后点上两颗黑芝麻做眼睛,那龙仿佛要破石飞去。他用铲刀轻轻一撬,粘上一根竹签,递给眼巴巴等了半晌的孩童。孩子欢天喜地地举着跑开,那龙在人群的头顶上,映着大殿的烛火和冬日的天光,晶莹剔透,像一个易碎的、甜美的梦。

  我忽然想到,这里初建时规格是很高的,是按照王府的样子来修的。那时,这里一定庄严肃穆,哪里容得下市井的吵闹呢……却都最终落到了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生活和愿望里。大殿里,是缭绕的香火和虔诚的跪拜,是精神的寄托和敬畏;廊檐下,是热闹的交易和简单的快乐,是物质的满足和眼前的热闹;二者在这里找到了一种默契的平衡,安然地共存着。

  这大概才是西安,或者说才是这片古老土地上真正的“年”吧。它不在高高在上的地方,也不在空泛的故事里。它就在香的烟气与糖的甜味混在一起的空气里,在投币的清脆响声和小贩高亢的吆喝声里,在一代代普通人用他们的愿望和汗水反复描绘了六百多年、活生生的“市井画卷”里。过年的意义,不在于远远地看着,而在于走进热气里去,被声响包裹着,真切地感到自己和无数的先人和身边每一个匆匆走过的陌生人,都在心底存着一份同样简单而热切的盼望——盼着把年过好,盼着来年平安顺遂。

  离开的时候,我手里也多了两样小东西:一副还带着新鲜墨香的春联,一块麦芽做的灶糖。回头望去,都城隍的琉璃瓦屋顶在傍晚的天色里泛着光,而门内那片温暖的、喧腾的声与光,正源源不断地把一份扎实、混合着香火与甜味的“年意”,送进每一个要回家的人的心里。这份心意,会陪着他们,走过腊月里最后几天的时光,一直走到除夕那桌团圆饭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