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天色向晚时,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试探,疏疏的几点,在窗玻璃上化开,犹如谁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后来,雪成阵了。纷纷扬扬的,纺成一片静默的絮,将屋外的一切声响都滤得远了。神思正随一段文字漫游至远方,合上书页,那句“雪是冬天的修辞”还在心头萦绕,一片雪花却从窗隙里钻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摊开的书脊上。
雪就那样停着,菱形的,精巧得像一枚水晶书签。书脊是深青色的,衬得那点白愈发纯粹,几乎要发出光来。我屏住呼吸,怕一丝气息惊扰了这场降临。书静静地卧在灯下,挺直的脊背,恍若一处小小的屋檐。它就以这样轻若无物的姿态,栖在了那片收纳着万千钧重思想的青峦之上。
雪在书脊上,大约只停留了三次心跳的时间。它开始融化,先是边缘变得湿润,泛起极淡的水光,接着,精巧的结构慢慢塌陷下去,化作一粒饱满的水珠,顺着书脊的凹槽,缓缓地、眷恋地滑落,最终渗入纸张的纹理里,遁入纤维,无迹可寻。我突然觉得,这不是消逝,而是一种馈赠。它以自身的消融,将一丝天地的清冽,永远地留在了字里行间。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我的目光回到书页上,眼前的字句被那片雪花融化后的水浸润过,添了几分清亮。方才读到的关于北方荒原的描写,字句间呼号的风瞬间偃息,与窗外的茫茫白色重叠起来。书中虚构的寒冷,与此刻真实的寒冷,在寂静中达成沉默的谅解。书脊微微隆起的弧线,在我眼中成了一道分水岭:一边是文字构建的、无限延展的内在世界;一边是雪花装点的、静谧沉睡的外在世界。而我,恰站在这道山脊线上。
许多个冬夜,读书或许正是在寻找这样一道脊梁。它撑起一片空间,让飘摇的思绪得以安放;它划分出界限,把喧嚣与浮躁温柔地挡在外面。书页间的悲欢、智慧与追问,是另一种更密集的雪,它们无声地落下,覆盖我们精神的原野,改变着认知的地貌。
那片雪花消失了,我面前依然是那册青色的书,灯光的暖意,正缓缓地烘着它的封面。自此以后,每当我翻开这本书,指尖触到书脊,都会想起曾有一片雪花,选择在这里停留。它以自己的瞬息,印证了文字的恒久;又以自己的消融,完成了与另一种存在的交谈。
夜更深,雪光映得屋内一片朦胧的皎洁。我没有再开灯,只守着这一窗雪、一卷书。书脊温顺地贴合着掌心,宛若一个安稳的、沉默的故人。而窗外的雪,依旧不疾不徐地落着,落向屋脊、树梢和远处的山峦,仿佛要为整个喧哗的世界,轻轻压上一页宁静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