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正
《机器时代：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
作者：许怡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眼下，餐馆扫码点餐成为标配，超市自助收银台前排起长队，工厂里机械臂不知疲倦地精准作业……我们已然身处一个被技术深度重塑的时代。一种焦虑也随之蔓延：我们的工作会被机器取代吗？而对于中国制造业的数千万工人而言，这场由自动化与机器人掀起的替代浪潮，并非未来的预言，恰是持续多年的现实。社会学家许怡历时七年深入制造业一线与自动驾驶产业现场，在《机器时代：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一书中，她试图揭开机器浪潮背后的复杂图景，引领读者重新审视技术、劳动与人性之间的深刻关联。
作为国内首部关注“机器换人”现象的社会学著作，该书创造性地提出了“机器霸权”核心概念。许怡通过对四家工厂“参与者一如观察者”式的田野调查，对近二十家工厂车间的概览式观察，以及六十余次涵盖企业管理者、技术人员、操作工等群体的访谈发现，机器不仅仅是生产工具，其已成为一套支配劳动过程的治理系统。在工厂里，机器设定的频率成为不容置疑的命令，工人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放料、组装等辅助工作，身体节奏被完全纳入机器的运转逻辑。智能摄像头实时监控操作合规性，管理者通过技术设置不断逼近工人的劳动极限，如此规训比传统监工的催促更为隐蔽，也更为强效。
值得警惕的还有观念层面的“机器迷思”。社会舆论、政策导向与企业灌输共同塑造了“机器无所不能，甚至比人类更优越”的集体认知。令人深思的是，许多工人在长期浸染下也参与了“共谋”，他们从自身疲惫的工作体验出发，不自觉地内化了对自身不利的叙事，认为自己的“情绪”和“不稳定”是生产的障碍，主动让渡自身的主体性。许怡在调查中发现，技能熟练、薪资要求高、议价能力强的技术工人，反而成为企业优先替换的对象，因为用机器替代他们在资本看来更划算。这种替代不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而是资本选择的产物，却被包装成不可逆转的进步潮流。
许怡对自动化技术路线的对比分析颇具启发性。美国选择了工程师集中编程的技术路线，减少对工人的依赖；而德国建立了以工人为中心的生产模式，注重高技能劳动力的培养，最终成就了德国制造的高品质口碑。国内两家空调厂的案例印证了这一点，重视工人技能培养、提供清晰晋升路径的企业，在核心技术研发与产品品质上更具竞争力；而单纯追求自动化替代的企业，只能依赖采购核心部件，走大众化低价路线。由此说明技术发展绝非只有“无人化”一条路径，以人为本的技术路线同样能实现产业升级。
工厂围墙之外，机器霸权依然存在。通过对无人驾驶出租车行业的分析，许怡揭示了相同的霸权逻辑如何在新兴领域快速复制。在无人驾驶领域，安全员作为一个明确的“过渡性角色”，其命运从被雇佣之初就已注定；远程监控模式一旦成熟，一人即可取代数十名司机。这清晰表明，技术创造的新岗位数量，远不足以弥补其摧毁的旧岗位。书中犀利地指出，在强调个人奋斗的优绩主义文化下，面对系统性的岗位消解，个体的“内卷”与技能提升恐将徒劳无功。
许怡的叩问，最终指向一个根本性的选择：是放任技术遵循其自身的霸权逻辑，还是夺回其方向盘，使其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它提醒我们要超越对效率的单一崇拜，在制度层面构建公平的治理框架，在观念层面重拾人的主体性尊严。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机器有多智能，而在于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智慧与勇气，为人性价值在数字时代锚定不可替代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