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功亭
冬日暖阳透过云层倾泻而下,乡间田野铺满碎金。
小美提着大包小包,在村养老院大门口下了车。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吹过,她不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衣服。马上就要见到母亲了,小美的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去世后,倔强的母亲哪里也不肯去,独自守着那间老房子。可她一大把岁数了,连个电话都不会打,一个人住家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经过无数次地劝说和权衡,最终母亲进了村养老院。小美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忙碌着,只能隔三两个月回来探望一次。母亲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每况愈下,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明显;这让小美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愧疚。每次来看望她,小美总会被一种难以言语的酸楚所裹挟。
这是在村小学基础上改造的院落,尽管已经翻新,仍显局促。进了大门,一幅老人晚年生活场景的气息扑面而来。四瘸爷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在走廊前晃悠;董大奶奶坐着轮椅,漫无方向地转着轮子;冯二爹斜躺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东张西望。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东扯西拉,说着一些琐碎的家常。
小美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有人半抬胳膊轻轻挥动,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有人傻笑着指指点点,眼神中透着好奇;还有人嘴里不停咕哝着什么。小美扫视一圈,笑着点点头,算是跟大家打了招呼,随即快步走向母亲房间。
母亲正坐在窗边发愣,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有点孤单,有些落寞。小美远远地唤了一声:“妈,我回来了。”母亲抬起头,稍稍一愣,眼中闪过惊喜:“哦,小美……来了。”她居然迅速认出了自己,小美感觉很欣慰——一直忧心忡忡,就怕突然有一天母亲不认识自己了。这一天,也许还有时日,也许就在下一分钟;现在这样的状态,到底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清楚。
小美拿过大包小包,把带给母亲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她仔细地告诉母亲,蜂胶、人参、枸杞、龙眼和红枣分别怎么吃,黑芝麻糊、六个核桃什么时候喝,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就像小时候母亲教她走路、说话、扎小辫子一样,耐心而细致。“嗯,好。”母亲不晓得听懂没有,只是点头。微微颤抖的双手、满是皱纹的脸庞,让小美心中一阵刺痛。她拉着母亲的手,问长问短。母亲的言谈举止比想象的要好,但是记忆力明显差很多,说话越来越慢,有时候词不达意,好多想说的话已经无法表达出来。
“有句话,我惦记几个月了,就等着你回来跟你说呢。”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心得不得了,谁知道刚要开口,一拍大腿,苦笑道:“又忘了。”小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安慰道:“没关系。妈,想起来了再告诉我。”聊了一会儿,陆续有老头老太过来打招呼。
“小美来看我了。”母亲跟董大奶奶、冯二爹高声说,说完愣了愣,向他们抱怨,“带了这么多洋玩意,都不知道怎么吃呢。都拿点吧,反正我也吃不完。”冯二爹连连摆手,边咳边说:“不用。好,好闺女。”董大奶奶对小美说:“好久没见你妈这么开心了。”小美鼻子一酸,眼里热热的。客人走后,小美对母亲说:“人来人往,满桌子乱糟糟的,归置归置吧,看看摆在哪里?”“不急,我来弄。”母亲摇摇手,自己却并不动身。
母亲真的老了,絮絮叨叨的,反应极其迟钝。她向来都是勤收拾爱整洁的,家里每一件物品都各就其位。搁以前,这样杂乱无章的摆放她早就忍受不了了。又有老头老太过来,母亲依旧端坐着。一直等到四瘸爷和养老院的二十来个人都一一来探望过,她终于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但是不一会儿,桌上桌下收拾得清清爽爽。阳光下,她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小美就这么看母亲不紧不慢地忙乎着,并没有动手去帮她。小美突然想起小时候常说的一个词,叫作“摆美”。“摆美,真好。”小美这样想着,不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