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峰
每天早晨七点,按摩师利民会准时赶到桥头,一车一人一牌。
小城有一座大桥,将穿城而过的河流两岸连接起来。桥头是从公园到早市的必经之路,每日从公园晨练完毕到早市买菜的人络绎不绝。利民的自行车会停在桥头旁的槐树下,牌子支在车梁下。所谓牌子,不过是一块三合板,正面包着一张红色塑料纸,上面粘着“修脚按摩”四个白色大字,下面是一个用来收款的二维码。利民从挂在车把的帆布包里取出白大褂,穿在身上,便开始了晨间的工作。
利民技艺高超,加之有利地势加持,找他按摩的人很多,且以老顾客居多。大家有时宁可忍受排队的无聊,也不肯去光顾其他按摩摊。他按摩通常是从颈部开始,依次是肩膀、胳膊、双手、后背,力道均匀,动作丝滑,行云流水。一套动作按下来,20分钟。我曾多次暗中看表,分毫不差。如果超出三五分钟,那一定是某个老顾客苦巴巴地抱怨,说自己的肩膀又酸又困,求他多按几下。即使等候按摩的顾客再多,利民也不急不躁,手下绝不敷衍,时间上绝不会有所偏差。
利民一边按摩,一边跟顾客说话。顾客被疼痛困扰,往往愁眉苦脸。他的声音亲切温和,话也说得温暖有力,顾客如沐春风,让人自然联想到特鲁比医生的话“有时是治疗,经常是帮助,总是安慰”。他常常一语中的地告诉你导致不适的原因是什么,又会给你提供一些可行的建议。顾客听了频频点头,阴云笼罩的脸庞渐渐晴朗。当顾客起身离开时,刚才还僵直的脖子、酸痛的肩膀、疼痛的手臂和沉重的后背,已大大得到缓解,他们扭扭脖子,抖抖肩膀,伸伸胳膊,不禁喜上眉梢,连声道谢,愉快地扫码支付10元。
在享受了一次舒舒服服地按摩后,我曾给利民出了个馊主意,“你手艺这样好,应该把按摩费提升到15或者20。”他笑着摇摇头,“来找我按摩的都是些老顾客,大家信任我才来照顾我的生意。如果涨价,势必会伤害这份情谊;再说,也会让那些新顾客望而却步,毕竟按摩这个活光靠眼睛是无法看出谁更技高一筹。”利民的真知灼见,令我佩服,同时也让我为自己的见识浅陋而汗颜,不由得红了脸。
熟悉了之后,我和利民闲聊。没有想到人前开朗阳光的他,竟然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儿子在外县读高中,学习压力大,患了严重的抑郁症,总觉得老师在嘲笑他,同学们在背后议论他说坏话。看到儿子终日被愤怒忧伤裹挟,陪读的妻子也变得焦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原本身材纤细的她变得更加苍白、瘦削。我满怀同情地说:“你不去陪陪他娘俩?给他们母子一个安慰。”利民说:“大姐,我走不开啊。儿子的学费、娘俩的生活费,都得靠我去挣。再说妻子是独生女,老丈人、丈母娘身体不好,我还得替妻子尽孝呢。我只能每天晚上跟他娘俩视频,开导他们,说些安慰鼓励的话。”说这些的时候,利民声调如常,听不出有任何异样。我回头看他,脸上没有任何愁苦之色,还是乐呵呵的模样。我想,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生活的重荷压不垮他,不躲不闪,迎难而上;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把家人的喜乐冷暖放在心头,不舍不弃,尽心尽力。
利民的按摩摊旁边,是个卖水果的老妇人,已是古稀之年,年老力衰。撑遮阳伞、搬箱子之类的重体力活,都是利民帮着完成;老太太上厕所的时候,利民还会帮着看摊。顾客们便都以为利民是老妇人的儿子,利民也不解释,他说:“都是小老百姓,生死不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帮助别人也是行善积德呢。”
因为腰疼,我造访了利民在住宅小区的按摩店。那是一个10平方米的车库,用一块布帘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放着一张小沙发和一张小条几,条几上放着精油药膏之类。有顾客在做足疗,利民坐在小椅子上给他做足部按摩,一招一式,一丝不苟。顾客微闭着眼睛,脸上是愉悦的表情,好像啜饮了美酒一般,微醺,极其陶醉的样子。
送走足疗的客人,他把我让进里间。里间放着一张窄窄的按摩床,他仔细给我做腰部按摩,“您这不是腰椎间盘突出,而是长期久坐、喜欢跷腿,导致骨头有些变形。”
我不禁吃惊起来,利民的说法居然与三甲医院骨科大夫的结论完全一致,我对他更加刮目相看,无比钦佩地说:“兄弟,你的工作间实在局促狭小,而且你一个人实在太劳累了,凭你的手艺租一个大的店面,吸引更多的顾客前来,再招几个按摩师帮忙,一定能挣到大钱。”利民呵呵一笑,“咱是普通人,凭本事吃饭,还是脚踏实地为好。说实在的,现在按摩师太多了,水平参差不齐,如果雇几个水平次的师傅砸了招牌不说,租金、水电费也难以承受,挣不到钱,一家老小只能喝西北风,还是这小打小闹更稳妥一些。”
忘了告诉大家,利民高大英俊,一表人才。他的专业是治疗灰指甲和各种脚病,而按摩只是副业。一个本来可以靠颜值吃饭的男人,却选择靠力气靠技艺来安身立命,为妻儿老小撑起一个遮风避雨的温馨港湾。
我心中对他充满了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