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宁
回家,从来不是行程的结束,而是在专属的灯光下,将被尘世挤压、熏染得变了形、失了色的自己重新熨帖,找回原状。
那根走得最慢的时针,即将迈过零点的刻度。似乎只要跨过那条双实线,今天的使命就能卸下,就能从此轻松,踏上下坡的坦途。它大概是这么想的,也只敢这么一想。
腿很沉,像灌满了铅,从黏稠的淤泥里刚拔出,又困又酸。记忆还算清晰,不用思索,抬起的胳膊向前一伸,右手便摸黑勾住了锈迹斑斑的楼门把手。一拉,“嘎吱——”一声嘶哑的呻吟,划破了楼道里凝固的黑暗。头顶上那盏睡着了的照明灯,被我突如其来的冒犯惊醒,习惯性地、几乎是带着怨气地猛地一震,例行公事般抖落出一星半点昏黄来。这是它的职责,对谁都一样,谈不上殷勤,也说不上怠慢。光,无疑是睡眼惺忪的,只勉强铺开不到十秒钟,就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悬在黑暗中的那只脚稍作停顿。随即,我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混着一天中积攒的、无处可诉的怨气,在窄仄的楼道里闷闷地洇开。那光,仿佛被我这声咳嗽点名斥责了,再次怯怯地亮了起来,这次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脚下亮堂多了。我不再迟疑,抬脚向上,加快步伐。皮鞋底有力地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陈旧的楼梯被我踩踏着,发出细微的颤音。是啊!年代久远,筋骨松散,夜深人静,实在不能承受如此肆无忌惮的重量,“肩膀”被磨偏了的后跟硌得生疼,可还得托举每一个晚归的人,这是它写进骨血里、一辈子的使命与任务。
终于爬到了门口。我从腰间摸出那串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钥匙,握在手心。钥匙长长短短,个个东倒西歪,像一群醉醺醺、互相搀扶的汉子。借着将熄未熄的昏光,我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间摸索、翻捡,终于找出那把被时光磨损得最厉害的钥匙。右手拇指和食指相互帮衬,捏紧把柄,对准锁孔,顺着唯一、正确的轨迹,直直地插了进去。
防盗门,大概是等得太久,自顾自地睡去了。钥匙的深入,是一场生涩的唤醒。先是“嗞嗞啦啦”的摩擦,迟滞的筋骨被强行运动;紧接着“哐当”一声响,锁舌不情不愿地被收回。门开了,又是一声“嘎吱——”这朴素直白的欢迎仪式,数十年来未曾有过改变。
几乎是拖着身子挤了进去。不用转身,我的右脚跟随意地向后一蹬,“砰!”防盗门重重地关上,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与此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在墙面的开关处一按——“啪!”霎时间,客厅的所有灯齐刷刷睁开了眼睛。柔软的白光如同瀑布,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仿佛一部期待已久的老电影,准备拉开幕布。
光的洪流洗白了玄关处的黑暗。我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点亮的雕塑。瞳孔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白昼般的亮光的。其实,比视觉更先抵达的是气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旧书页、木质家具和一丝若有若无饭菜余味的气息,温柔地、不由分说地沁人心脾,包裹了我。这味道拂过脸颊,不像街道的气息那样带着寒意,尖酸刻薄,它是温的、软的,像儿时母亲的手,轻轻擦拭我脸颊上堆积了一天的尘与倦。
站在鞋柜处,我缓了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肺腑中混杂的市侩、嘲讽、冷眼、挣扎等混沌的浊气,一口吐得干干净净。终于轻松了,肩膀僵硬的关节也开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自然地、顺从地垂落着。慢慢挪动脚步,我走进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光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再像楼道里那般空洞、响亮,而是被厚实的地面吸收,变得乖觉、踏实。攥在手心里那串吵吵闹闹的钥匙,被我投篮似地、远远地丢进玄关处的陶碗里,发出清脆的“哐啷”声,似乎是为今天的人生跋涉画了一个圆满的休止符。
沙发蹲在原地,不离不弃,静静地等候着,靠枕还保持着我早晨离去时的凹陷。旁边的茶几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影。一切都没有言语,一切都悄无声息,却又仿佛说尽了所有的安慰。这里没有需要应对的客套,没有必须修正的笑容,也没有亟待解决的难题。这里有的,只是无边无际、可供我自由呼吸的寂静。就这么伫立着,让这光、这气、这静,一点一点渗透进我的四肢百骸,驱散跗骨之疽的疲惫。
夜,被一扇门牢牢锁在外面。而门内,这部只为我一人放映的老电影,正开始上演最为平淡、最为珍贵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