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瑞
“后河”是家乡人口头的叫法,因为渭河在前,它在原的后面。
故乡杨陵三面环水,南是渭河,北为后河,东是漆水河。如果说渭河滋育了关中长安文化,那么后河则是周秦文化的母亲河。后河发源于凤翔和麟游交界的六盘山余脉、老爷岭的南麓。这一条小小的、几可称之为水沟的小河,在150公里的逶迤扭动上,用几千年的时光硬是把古老的黄土高原,深深地切割成土崖高耸、沟底深陷,形状蜿蜒、隔沟难达,望之气象万千的宽阔沟壑。
小时候,常常有机会到后河的原畔游玩,因为我大姨家就在后河边的陈家沟。每年正月走亲戚,我都会和母亲去大姨家。吃过早饭,站在她家原畔边上,从脚下的高处向沟底深深望下,就见宽阔的沟谷装满了阳光,推也推不动。沟下的风景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沟底田畴方正,阡陌纵横。满坡的树叶落尽了,沟下的树影就像简笔画。
这时,后河过来,把一沟的风景蜿蜿蜒蜒地穿起来。河水清亮亮的,无声地流着。太阳照下去,河水的拐弯处闪着亮光。沟底的乡村土路上,有寸许高的男女,穿着新衣,行走在走亲戚的路上,清晰的说话声就飘了上来。奇怪的是,沟底人的声音很清晰,但辨不清说话的词语。沿着沟边往南,来到原边的拐弯处,沟底的后河也拐弯了,弯处的河水急了,有了白色的小浪花。于是,哗哗的水声从这里传上来。抬眼而望,对岸的崖畔立土高耸,壁立千仞,抬眼再往上,却是一片平展展的平原向北铺展。原的两边如果架一条木板,就可以平平展展地走过去。然而沟深如谷,宽阔浩渺,人行桥上,无异于步入云中,其心惊而战栗,不敢想象。
有关后河最深刻的记忆,是全班同学去武功镇给教室搬课桌。大约上四年级时,我十二三岁。学校订购了一批课桌凳,要从15里外的武功镇运回来。学校决定,发动全班学生徒步去、用人力搬回来。当时分工,一张课桌四个人抬,一条板凳两个人抬。现在想来,学校当时可能真是经费紧张,雇不起车辆运输,才出此下策。但我们这些学生高兴坏了,可以不上课,还能远行15里到武功镇玩。只记得回程经过后河时,班主任喊大家原地休息一下。大家“哇”的一声,扔下桌凳,前追后跑地赶到河边,乐不可支地玩起水来。后河的水太清了,悠悠然然地从大家的身边流过,河中的水草随水飘动。大家争先恐后洗脸时,就见一队队青鱼在水中穿梭,“倏”地一下就不见了。我伸手抠下一个圆石头,反过来看时,“石头”的四肢忽然开始乱动。啊,原来是一只乌龟!吓得我一甩手就扔了。还有同学捉起水边的虾朝同学的脖子里塞。那个下午,大家来来回回在河边跑,怎么也玩不够。当时,老师任我们肆意疯玩。眼看着太阳越来越偏了,大家才在老师的再三督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河。
后来,有那么几次,我跟随爷爷到武功镇赶冬季的河滩会。从杨陵到武功镇,要翻过后河。无论是去还是回,经过后河时,我都忍不住站在桥上,贪婪地欣赏后河流过的水。只因和南边的渭河不同,后河的水一直都是清凌凌的,清得令人喜爱不已。有些想不通,明明后河经过的地方全是黄土,河床是黄土,河底是黄土,怎么它的水就这么清澈呢?但若是盛夏发洪水,后河的水也会浊浪滚滚,但其余三个季节,后河的风景总是高高的蓝天、清清的河水。
我的舅爷家,在后河上游的蒋家寨村。几乎每年正月,我都会随着母亲,去给老人家拜年。早上的臊子面吃完了,午饭还有几个小时,母亲就陪着舅爷聊天。我会趁着这个空当,独自出村来到原边,心旷神怡地欣赏后河及对岸的风景。这里的原头更高,后河深深地嵌入沟底,在阴坡的原崖下,半隐半藏地无声悄流。正月的时候,大家都闲了,河对岸的沟底场院上,有大一些的孩子,转着圈学骑自行车。一个从后边扶,一个在前边骑,嬉笑打闹声不断传来。太阳照着,对面的阳坡暖洋洋的,四周十分寂静,很适合远眺、欣赏、静思、发呆。但毕竟还是冬季,太阳是红的,原边一阵风来,脸上却掠过一丝寒意。其中最令我满足的是我又一次和心中的后河会面了。
后来,我到西安上学,见后河的机会少了。但每年放假,我还是能有机会,在走亲戚的时候亲近一下后河,和它作一年重逢后的情感交流。如此,几十年一晃而过。上世纪末,后河经历了一场灾难。河流上游办了不少造纸厂等污染企业,污水不处理就排进了河里。后来,当地政府大力整治,关停了诸多企业,加强了流域的生态治理。于是,那个遥远、清澈、童年记忆中美好的后河,渐渐地又回来了;生态公园和景观道路建成了,后河沿岸比以前更美了。
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了,可在游子的梦中,后河一直潺潺地流淌着,相信它会变得越来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