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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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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南土楼

日期: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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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老房子 IC photo供图

  □吕丽霞

  在陕南,大多数农家都有一幢楼。在那里,或许还储藏着一个孩子特别的记忆。

  新屋盖好那年,我九岁,一家人急忙搬离了比牛圈大不了多少的老土房。新屋高大宽敞。敞,是敞亮的敞。时值秋天,西风呼呼地刮着,人字形的屋脊下,两边山墙只垒到楼的高度,大片的空使得房子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巨兽,张口喝着西北风。人在屋子里,白天头皮上能感到“嗖嗖”的凉风,晚上能从山墙上的大嘴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在恶劣的环境中求生存,农人总是有着无穷的智慧。半干的苞谷秆,一根根用绳子紧密连接,做成一面墙,立在土墙与人字屋脊之间。于是,屋里暖和了。只是到月黑风高夜半时,簌簌的风声搅碎了一个又一个甘甜的梦,给黑沉沉的夜增加了几分恐怖。到了下雪的夜里,沙沙作响的雪粒打在苞谷叶上,愈发显出夜的静谧。

  终于攒够了封楼的木板,木匠四叔被请来了。他拿着墨斗、锛子、刨子,斜着身子眯眼弓腰,将一块块木板取直、刨平。刨花香充斥整个房子。傍晚时分,刨花蜷着身子在灶膛里“呼呼”地笑着,头顶的楼板“叮叮当当”响着,封楼工程即将竣工。四叔拿了两根木条,一点点将它们塞进封好的楼板里。“咚咚咚”“笃笃笃”,伴随着木条进入阵营的敲击声,家人心里充满了欢欣。

  到土楼上享受,已是第二年的春季。头天晚上,我褪下穿了一冬的厚棉袄,洗了个澡,浑身通透洁净。第二天中午,在小河里洗完衣服,双手在温润的水中泡得如婴儿般洁净,带着山丹丹洗衣粉的香味。晾好衣服,沿着桐木梯子爬上楼——楼上有着父母所不知道的秘密。

  那是一方清幽的天地。吸引我的是南墙窗边黑漆漆的独格子柜。打开柜盖,里面是成捆发黄的报纸、书籍。每次上楼,我要带一把椅子,厚实、有长长的靠背的那种。和煦的阳光,透过蒙着的塑料纸,与楼上的微尘碰撞出一道光柱。我将椅子摆在窗边,坐在光柱下,后背暖暖的。橘黄的光照得书和报纸愈发古旧。我蘸一口唾沫翻一页,寻找报纸上的故事连载。充斥着土腥气、处处都是尘灰的楼上,环境并不好,但因了手中的书和报纸,让我无比惬意。正沉浸其中,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伸出脖子从上望下去,只见妈短短的双腿在屋里移动着、喊我的名字。看她出门寻找,便有了躲猫猫的愉悦。

  当然,也有让人痛苦的事情。那年,妈让我上楼拾桔梗。前段时间下雨,她把刚刮了皮的桔梗倒在楼顶,靠楼的土面子吸附潮气。那天天气好,要拿到院子里晾晒。我爬上楼,刚揽了半笼;突然,右手中指尖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接着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到手掌。恍惚间,看见一只白色多腿的小虫子仓皇逃走,指尖是一个极细小的针眼。妈说可能是蝎子。爸说肥料能止痛,把我的手按进肥料袋里。肥料难闻的气味,熏得我涕泗横流,胳膊却疼得直抽抽。最后,妈把我带到了卫生院,医生打了止痛针才作罢。那蝎子蜇得痛,让人终生难忘,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右胳膊依旧发软发麻。

  关于土楼最后的记忆,是土房子拆迁时。一块块土疙瘩被扔下来,一片片木板被拆下来,满院子的碎瓦片、旧木板和土疙瘩。那天的天空很蓝,秋阳很高,我眯着眼向上看,看土楼被乡亲们站在墙头上一点一点地拆,心里的某个东西,也一点一点地被击碎。

  如今,村里家家楼房林立,房间宽敞明亮,也都装饰得很漂亮。那种幽暗的、静谧的土楼,带给人的神秘感和精神上的安妥,却在这些明亮的楼房里找不到了。

  好的东西,既然抓不住,便让它留在记忆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