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君实
时间很瘦,指缝很宽。不知不觉间,陈忠实老师离开我们已十年了。
今年是陈老诞辰八十四周年。我作为一个西安人,一个与灞桥、白鹿原毗邻,和老师的故乡西蒋村仅一河之隔的后辈乡党,与长篇名著《白鹿原》有着特殊的渊源。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我们两家人之间那段以“书”为引的深厚情谊。这情谊,具体地凝结在三幅书法作品里——它们内容相同,都是我曾祖父牛兆濂所作的七言诗《登华山》,却在不同的年份,带着不同的温度走进了我们家。
第一幅是缘起。二十世纪90年代,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问世;父亲时任《西安日报》社副总编辑。我们全家捧读该书时,在“朱先生”身上读出了曾祖父牛兆濂(关中大儒,人称“牛才子”)的风骨。父亲便托与陈老师相熟的同事郭叔牵线,想当面致谢并求字。见面时,陈老师推开父亲奉上的润笔费,朗声道:“这世上,还有比钱更贵重的东西。”他随即取出一卷墨迹酣畅的《登华山》书作相赠,那是我们得到的第一幅。父亲双手接过,如获至宝。陈老师说,当年为写好“朱先生”,他长时间扎在蓝田搜寻史料。他让人物姓“朱”,是“牛”字旁加“人”,既是对历史原型的升华,也暗含他的文学理想。这幅字是文学与血脉的回响,是两家缘分的开端。
第二幅字是托付。几年后,父亲病重前带我去省作协看望陈老师。言谈间,流露出对那幅字的珍爱,想再求一幅。陈老师二话没说:“这是个啥事嘛,写!”取字那天,我提着东西去,以示感谢。他在电话里“训”我:“瓜娃,提啥东西!”坚持让我把东西带走。后来,我只从秘书那儿取走了卷好的字轴。那时他已名满天下,事务缠身,但对我们的事毫无敷衍。这第二幅,笔力愈发沉凝,仿佛带着他无声的叮嘱。
第三幅字是馈赠。2011年,父亲病情加重。陈老师特意来电,声音低沉关切:“象坤,好好治病,放宽心。”气息微弱的父亲,半开玩笑地提起:“您答应给我娃的字……”陈老师笑了:“你看你,这算个啥事嘛,放心。”不久,一幅精心装裱的《登华山》,竟被他用最普通的邮政包裹,寄到了父亲的病榻前。那时父亲已无力欣赏,但知道它来了,脸上顿时有了宽慰的神色。这第三幅是跨越病榻的慰藉,是君子一诺的最终完成。
2012年,我为公务冒昧请陈老师签七十本书。他为此忙了两个半小时,午饭打算热热剩菜。他穿着朴素,拼接的线裤和老布鞋成了他的日常标配。其间,电话不断。当时,北京作协的朋友已到楼下,他对着话筒说:“牛家的人在这儿,是我的贵客。你的事,等我把他的事办完再说。”我脸上发热,心中滚烫。他将对先辈的敬重,毫无保留地延续到了对我们这些平凡后辈的照拂里。
后来,父亲走了。再后来,陈老师也走了。
如今,三幅《登华山》书作并置家中。“踏破白云万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横空大气排山去,砥柱人间是此峰。”同样的诗句,不同的墨迹与时光,共同诉说着一段始于文字、终于人品的缘分。
每当凝视这些力透纸背的笔墨,我仿佛看到白鹿原上燃烧生命的写作者、关中汉子的如山重义。他写下了民族的秘史,而他本身,亦成了吹拂后辈、未曾止息的人间春风。这风,这墨,这缘,是我家莫大的幸运,也是岁月馈赠、值得永存的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