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
洞庭湖畔,稻香鱼肥。
湘北华容城乡,平日最流行的小吃,就是非遗小吃团子了。团子,又名团糍。外表看,不过是米粉包着馅料,圆滚滚一个。细品,内里的讲究可多了。手工制作,皆在一捏一蒸一煎一炸之间。包在里面的,是八百里洞庭的稻浪鱼汛,吃出来的是人间烟火和袅袅乡愁。
团子的来历,老辈人总爱扯上三国。传说关云长率五百铁骑走华容道,本地百姓为祝愿军民和睦,便用粘米与糯米磨浆,以菜心为馅,做成团子,慰劳兵士。这一吃食,后来便在湘鄂沿长江两岸华容、监利与洪湖等地区一众小吃里独占鳌头,俘获一大批食客。传说自然是附会,只是听着就觉得团子也带上了几分三国历史的韵味,悠远醇厚。
旧时做团子,是门手艺活,米浆似筋骨。母亲挑选好粘米与糯米,按着一定比例混合;浸泡透了,用石磨细细地磨成浆。磨快了,有些粗粝;磨慢了,失了米香。磨好的米浆,用干净白布兜着,还得撒上稻草灰来吸干水分。
团子的馅料更是特色。传统的咸鲜肉馅,常选用本地萝卜干、芥菜、榨菜、卜辣椒、豆腐干等,均细细剁碎,取其精华,加上五花肉粒及肥肉臊子,一齐用油煸炒出香,可一并加入豆豉、黄豆酱调味,出锅的馅料鲜香沁心,若非细碎难夹,真可自成一菜。
待馅料稍凉,便可开始包团子了。掐一个黏米面团,捏至稍平,搲一勺馅料填入,覆手合掌,将面团合拢搓圆。眼前闪现母亲做的团子,一个个大小匀净、圆润可爱;摆在刷过油的蒸笼格里,像一群胖乎乎、白生生的玉兔。她将团子摆在蒸笼内,涂刷一层油,防粘连炊具,表皮更晶莹。顶部还常用一些馅料如萝卜丁或豆腐干点缀,说是区别不同口味。整整齐齐码好后,她就吩咐我们三兄弟赶紧向灶膛里添柴,猛火点上,估摸着二十分钟左右,原汁原味的华容团子即闷蒸完成。
蒸好的团子,咬开一口,外皮糯糍而筋道,里面馅料滚热,油汪汪,香喷喷。各种滋味——腊肉的咸香、豆干的嚼劲、藕丁的清脆、辣椒的那一点火辣,都在嘴里融合,扎实,妥帖。
华容团子在老家有另外一种主流吃法“煎”,别有一番风味。凉了的团子,放入刷了薄油的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煎到一面起了金黄、焦香的硬壳,再翻面。直煎得通体焦黄,咬开来,外头是脆的,咔嚓一声,里面却还是软的、糯的。油慢慢浸润,让团子表皮更添了一种丰腴的香。清晨,华容县里的大小城镇,小吃店门前总是一边蒸着一笼笼,一边煎着一锅锅。人们围在店前,就等着品尝热气腾腾的团子。
华容团子,不独是点心,亦深深植根于当地人的生活方式里。年关时节,家家户户做团子,寓意“团团圆圆”。这圆滚滚的吃食,承载着整整齐齐一家子对和和美美的期盼。
华容团子,更是湖区百姓生存智慧的结晶。有说华容及周边过去是洪泛区。大水来时,百姓要撤离。携带干粮,预先蒸熟的团子便极好:不易变质,泡了水也无妨,饱腹,易携带。一口团子,有饭有菜,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是莫大的安慰。这般想来,这寻常食物里,竟含着先民与自然抗争求存的悲壮与坚韧。它看似朴实,难登大雅之堂,却是泥土里长出来、湖水里泡出来的活命智慧。
如今,华容团子已是“湖南名小吃”,其制作技艺2024年进入岳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故乡的街上,有了专做团子的店铺,还有了真空包装,能寄到远方。只是于我而言,最好吃的,还是母亲做的那个味儿。现在家里,母亲的手艺已经由嫂子接了班。那熟悉的味道,藏在记忆深处,是任何美食都替代不了的。
汪曾祺先生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我于他乡的米团之类,大抵也是这般心境。总觉得他乡的团子,要么皮太厚、芯太硬;要么馅料的味道总隔着一层,吃不出那股子鲜灵劲儿。还是老家华容的团子好,米香是沉实的,馅料是火辣的,落进肚里,是满满的踏实与暖和。
“白如玉,团如月,糯滑香软藏江湖气。”小小团子,就似华容人,外表看着朴实,内里自有一番历经岁月熬炼的筋道与滋味。这道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寻常美食,伴随着千年烟火鲜香,声名远扬,飘向四方。它连着这片湘北土地,连着洞庭湖的烟波,连着长江的水汽,更连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身后那缕看不见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