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横江是新安江的主要支流,水草丰盛。
冬日早晨,我在竹木交替的水岸散步,地上有霜,水里没冰。江水像是某种透明的黏液在滑动,比我的脚步还慢。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木空疏的枝丫,斑驳地落在水里,顿时被黏住了,化作一团雾气,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
忽然,一道白影陡然定住了我的脚步,像一朵硕大的白莲花,开在冷水中。原来,是一只白鹭。一块大石头,像一只老水牛,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水里,露着青黑色的脊背,白鹭就站在它的脊背上。我压低身段,弯下腰。如果惊动白鹭,它飞起来会惊动江水,江水就会哗哗地叫起来,树木也会呼呼地摇起来。此刻,白鹭被冻住似的,一动不动地望着粼粼波光的水,像一块被江水冲来的羊脂白玉,它没注意到我躲在岸上树丛里看着它。
白鹭其实并非纹丝不动,它一会斜斜地扭一下头,一会慢慢地迈出一步。迈步时脖子往前戳一下,又往后弹回来,算是完成一个律动的动作。它的脖颈弯成一段柔韧的弧线,喙对向水面。它有时候收回一只脚放在腋下,另一只纤长的脚站着,眼睛盯着水里那个倒立的、摇摇晃晃的世界。它的羽毛白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色,如同浮在身上的云朵。水在它脚下流动,细细的波纹,丝绸一样,一道道从上游轻轻滑下来,滑到它脚下,然后柔软地分开,从它两只脚上流过,接着在其他地方合拢,十分丝滑和流畅。
白鹭并不像是在捕食,倒像是在发呆,闲逸自在。它又像是画家手笔,是宋朝夏圭画的《白鹭五位图》,是明代郑石画的《芙蓉白鹭图》?不得而知。这幅画大约是受了江南烟雨的潮气,墨色沉静、收敛,唯独白鹭这一笔是清冽明亮的,不用皴擦,无需晕染。就是这白鹭孤零零的一笔,整幅画就有了骨气,有了神韵。画的妙处在于“空”与“虚”,更突显出白鹭的精神,如寒夜的一轮孤月,照澈天心。
忽然,白鹭低头用它的长喙在水里捞了一下,仿佛是在跟熟悉的流水打招呼。水被它的长喙推开一条弧纹,弧纹镶着一线耀眼的光芒。之后,白鹭再次缩起一只长腿,单脚独立。它这么安静地一站,水就不再是空茫的水,而是大片的铺垫和留白。清寂的工笔,鹭是点睛之笔,是画家最后以泥金细心勾勒出来的,画便有了微风和暖阳,有了生命的气息。
终于,白鹭雕像似的身体动了起来,连续迈动两只脚,踩高跷般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浅水行走,缓慢而从容。它的脚是黑的,细得像一只毛笔,带着几滴晶亮的水珠,在提起落下间,描绘出横江的早晨。终于,它飞了起来,身影被明亮的氤氲包裹。最后,连它的影子也消失,只剩下满河粼粼的光芒。“银袍只当蓑衣著,自在江湖过一生”,那一笔惊心动魄的“白”,抽身离去了,却将一整幅画的空灵与诗意,留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