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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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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独立思考的“种子”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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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阅读与思考       上一篇    下一篇

  ■陈黎

  父亲爱看书。在我大字不识几个的年纪,他就为我订阅了《故事大王》,这在20世纪90年代的小县城很是稀奇。

  作为一个商人,他从不主动招揽生意,颇有点守株待兔的意味,只一味地看书。记忆中,他总是坐在店里的长条凳上,瘦小的我,则搬着小椅子坐在长条凳前,将书立在长条凳上,我们一高一低地坐着看书,遇见不认定的字就仰着头问他,多叫几声,他才应我。常因为看得入了神,到了饭点,母亲总要三催四请,待到母亲一声吼“再不吃饭,我倒了喂猪”,我们才从故事的世界里惊醒,相视一笑。

  除了看书,他更爱与我争论。饭桌上,电视机前,他常把看到的新闻、事件掰开揉碎了讲,然后问我:“幺儿,你怎么看?”我们常因观点不同而争辩,从新闻事件到邻里纠纷,谁也说服不了谁,声调渐高,像两只斗鸡。这时,母亲便会嗔怪地瞥父亲一眼:“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跟小孩较什么劲。”每次争论都是靠着母亲,才平息我们思想上的鏖战。多年后我才明白:正是这一次次面红耳赤的交锋,在我心里悄然埋下了独立思考的种子。

  我读三年级时有篇《买椟还珠》的课文,老师讲解着“舍本逐末”的寓意。同学们纷纷附和。我却盯着课本上那句“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脑子里是父亲与我辩论时,那副“道理不辩不明”的神气。我举起手,在安静的课堂上,声音清晰地说:“老师,我觉得楚国商人很善于卖东西,以卖珠子的价钱卖了椟,珠子还留下了,这是笔多好的买卖。这个椟用了名贵木材说明价值也高,郑国人买下又有什么不对?”

  教室里,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着。当我说完后,老师的脸色由讶异渐渐转为严肃,同学们也在下面窃窃私语。于是,一场关于标准答案与个人“谬见”的辩论,便在讲台与我的课桌间展开了。我引据、反驳,涨红了脸,仿佛对面不是老师,而是家里那个永远要我“再想想”的父亲。直到下课铃响起,截断了争论。老师才合上书,深深叹了口气,走出教室。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想父亲,那个永远愿意听我把话说完,再一条条反驳我的父亲。我的“独立思考”,第一次让我在集体中感到了某种灼人的“孤独”。课间,同桌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样,等着叫家长吧。”然而,老师一直没有叫家长。不仅如此,后来的语文课上,她还常常提问我,给予我肯定和鼓励。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件事渐渐被我淡忘,但那场争论,以及老师最终的理解,都像无声的注脚,写进了我漫长的成长轨迹里。我也慢慢明白:独立思考的意义,不仅是敢于发出自己声音的勇气,更是在不同的声音中,找准自己的立场,并自信地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