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如辉
老王不打算再做豆腐了。
要问为什么？老王还是那句口头禅，“那个啥呢？”那个啥呢，是老王走村串户卖豆腐落下的口头禅。乡亲们问：“老王，你这豆腐用啥方子做的？”老王咧开嘴，笑了再笑，说：“那个啥呢？”等买的豆腐到了手，乃至转身离开时，也没等到老王的后半句话儿。一开始，乡亲们认为老王的豆腐做得好吃，天机不可泄露。渐渐地发现，无论啥问题，老王的第一句答话儿，都是“那个啥呢”的口头禅。
只有老王心里清楚为什么。老王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盘算的。小小就要大学毕业了，学的营养学，算是当下热门专业。小小曾说，春招时，县医院向她伸出橄榄枝，如果愿意回到本县，给五万块钱的安家费。这个待遇好到天上去了，好多大学毕业的孩子就业难，网上还有北大毕业生摆摊卖猪肉的消息呢。一想到这儿，老王便咧开嘴笑了再笑，当初让女儿学医还是对路。再往深处想，自从老伴走后，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的，终于把女儿供出来了，自己也该歇一歇了。老王想着，眼里却钻出了泪水。高兴的时候也流泪，老王觉得过了，伸手抹一把，“那个啥呢”的口头禅，差点儿脱口而出。
老王的父亲做了一辈子豆腐，口碑好，方圆十里八里不叫他真名，都叫王豆腐。传到老王这里时，他才十八岁，转眼又做40多年，品质依然上乘。
小小毕业了，包里装回来三个证：毕业证、学位证和营养师资格证。可不要小看这几个证，尤其是最后一个证，那是安身立命的资本。现在的人，讲的是科学，讲的是营养，讲的是健康。谁不愿意在这三个方面下功夫、花本钱？哪不是傻嘛！
老王开始收拾电磨和扁担挑子什么的。外出时，也说“那个啥呢”，马上准备鸣金收兵了，乡亲们莫见怪哈，再找个卖家，说不定比俺王豆腐强几倍呢。乡亲们再问为什么，老王回一句“那个啥呢”，还是没有了下文。
老王推开小小的房门，发现小小还在网上。老王问：“孩子，啥时候去县医院上班？”小小不抬头，眼睛盯住屏幕，手指头像小鸡一样，在键盘上啄来啄去。“上班，上啥班？”小小反问道。这啥话儿？老王被惊到了，“不是你到县医院上班吗？”小小抬起头，像盯陌生人一样瞅着老王，突然说：“那个事儿，是我骗你的。”女儿说的那个事儿，指的是医院上门招录的事儿。老王对就业形势了解得不深不透，大学生满街跑，各行各业都不缺人。
老王急得直跳脚。小小没日没夜地在网上过日子，老王能不心焦吗？难道这孩子躺平了？这个词蛮流行的，老王耳朵里偶尔也能随风灌进去一个两个的。老王的心事更重了，像秋后的蚂蚱，没精打采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老王脑袋垫着双手，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浑身没劲，八成是病了。
小小抱着一摞资料坐过来，晃醒了老王。“爸，你起来看看这个。”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每张纸上挤满了彩色的图片，都是豆腐家族的成员。什么北豆腐、南豆腐、内酯豆腐；什么冻豆腐、千层豆腐、栾川豆腐；什么豆腐干、腐竹、臭豆腐、豆腐乳……老王像弹簧似的，一下子坐起来，说：“那个啥呢?你这是想干什么”一急，后半句话儿跟着蹦了出来。“我呢，想开个豆腐加工厂，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发扬光大！”小小边说，边把托着腮的两个手掌伸出去，放飞到空中。老王的身子骨瘫软下去，扶也扶不起，像一摊烂泥。这下真的生病了。
长话短说。小小说干就干，不到两个月，在乡村两级的扶持下，豆腐王加工厂开始运营了。老王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揭牌那天，捏着话筒讲话，第一句还是“那个啥呢”，乡亲们都笑得合不拢嘴。老王不再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小小在网上开了直播，让老王讲豆腐的传统制作工艺。厂子里用的电气设备，用工不多，特别招了两个大学生，专门给进料和安全把关。小小呢，在自己的实验室研究豆腐营养学。还别说，图片上的豆腐品种，都让小小给弄了出来、销了出去。
这一天，跟着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一个俊俏的小伙子，说是电商孵化园的，过来跟小小谈合作共赢。两个人合作得不错，也实现了共赢。小伙子经常开个电车，从县城过来，笑眯眯的，跟小小继续合作共赢。慢慢地，乡亲们看出了门道，该不是两个孩子真的要“合作共赢”呀？
老王咧开嘴，笑了再笑，“那个啥呢……”等了半天，没等来后半句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