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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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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坐忘斋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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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书房  IC photo供图

  □周龙岗

  人渐老,喜欢的东西便不同,爱好也渐变得喜欢山一般绵延静立、河一般柔顺静流。我一个俗人,自然未逃出这俗套。

  喜欢清静的人多爱书。爱书要有书的来源,这里面渠渠道道也多。我早期的书,都是工作后“淘”的、旧书摊便宜捡的,就如生命是父母赐予的一样,是我文学积累的本源。读的书渐多,需要看的书就越多,买的新书就多了,家里到处堆放。这也难免重复购买,当然成套的书,有一两本重复是正常的。

  爱书人喜好藏书,皆爱好使然。我也爱书,一旦心仪的书到手,便饥不择食,先啃食再说。随着年龄渐长,阅读兴趣渐变,手头也相对宽裕,见好书必得之而后快;书到手了,如获“宝”,便堆积案头。今天抽出这本书读两篇,明天拽出那本书翻几页,书桌常常堆成群峰叠翠,屋脊错落。坐在书桌前,如在书的丛林里“钻胡同”,乐不自禁。

  妻子时常看不下去,催促整理,见我默不作声,转而厉色重语督促,我便呛她一句“没文化”,引来一场“白雨”般的回击。最初,我好言解释:张海迪珍惜时间,家里随处都放有钟表,为了抬眼就能看到时间,以提醒自己时光易逝。妻子气不过,用她最解气的话回我一句:“张海迪是身残志坚,你算啥?”我便装作无语,自知理亏。妻子知我是个拗不过的顽木犟头,隔段时间实在看不过去了就整理一下。我忽然要看哪本书,找不见就发脾气。后来,妻子为了避免生闲气,干脆不去管,书房成了我放任自流的“私田”,乐得个自在。

  从此,我的床头柜上、枕头边到处乱堆着书,妻子装作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乐得她开心、我自在。家务是看不见成效的体力活,特别是有了第二个孙子后,我的家庭地位又降了一级,妻子再未整理过书房。妻子偶有劳累心烦会发脾气,我坚信初恋是宠的、妻子是爱的、老婆是忍的;此时无声胜有声,总能雨过天晴。

  随着白发抛去青丝,我在单位也是“老马卸去了旧鞍”,挖着卖脑髓的文案工作,轮不上我的秃笔钝脑了。渐老的心态回归到暮色苍茫的大地,趴在书中神游。书读着读着就手痒,信马由缰地写一些小诗文,越发占用时间,书房凌乱到了不堪。妻子不再催,也无暇顾及,我更落个逍遥。

  一日,读到苏轼在“雪庐”读《汉书》,突发奇想:书房是咱的“宝库”,该有个大气的名字。苦思冥想,列了一大串,征求妻子意见,她茫然地看了我一眼,“扑哧”一笑说就叫“猪窝”。见我一脸认真,妻子一本正经地说:“草堂。”我说:“那我得叫醒杜甫,向他借康熙皇帝御题的牌匾去。”

  窗外,雨声沙沙,一层一层刮去身上的余温。脑海里突然冒出“菰烟芦雨满秋塘,独坐船头好坐忘”,唐人的诗境,把个江南秋雨写得超然幻境。山水船头之间悟“坐忘”,“坐”不在形骸,“忘”在于心,“坐忘”不是天赐的书房名吗?这正符合庄子所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坐忘”是庄子最通透的“物我两忘”思想。大概就是得益于庄子的感染,孟浩然才生出“深得坐忘心,闲随物化行”的妙句,我的书房就叫“坐忘斋”了。

  男女成人了,要行“冠笄之礼”,书房取雅名,最起码要拾掇一下。环顾书房,哪本书都难舍。某名家曾说自己书房除过《红楼梦》《鲁迅全集》等之外,余者皆为垃圾。咱不比文化大家,见书皆为宝。是麦穗,大小都会有点收成,多多益善。书固然有良莠,不论从思想性、审美观、故事性等,哪怕一句优美的语言,也算有益的好书,不好的书也当去读,不读又怎知其不好?

  书房内的取舍,比瘦身更艰难。世间难以割舍的东西太多,细思量,全在“心”与“爱”二字,心是心,爱是爱,心与爱恋成“心爱”,就难免割舍。阅读应该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既难取舍,就如吃饭喝水一样随自然吧。

  唯身处“坐忘斋”,跌坐默念: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形神合同处,天地一蓬蒿。陶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