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谷
陈忠实离开十年了,感觉一只白鹿依然在原野上游弋。
1973年,在西北大学阅览室,我读到《陕西文艺》发表的小说《接班以后》,署名陈忠实。1993年,我客居海南岛,有一天冒着瓢泼大雨,在书店里买了新出版的《白鹿原》。当晚读了,预感陈忠实会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座高峰。过节回西安,去看望陈忠实时说海南的朋友都在读《白鹿原》。他说,在那么远的地方居然还有人在关注这书。
2003年,我供职于陕西省文联办公室时,中国歌剧舞剧院的编导夏广兴再次出现在面前。20世纪80年代,报告文学《市长张铁民》拍摄电视剧,他是副导演。1991年,电视剧《铁市长》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了,但我供职的《长安》文学杂志停刊。在一个黎明,我悄悄地离开了莲湖巷,坐飞机一直向南,落脚海南岛上。
夏广兴随之也去了,我带他来到椰子树下,花了两块钱,先把他的满头乱发剃成了光头,以防半夜三更路遇悍匪,被对方抓住头发“打死”。我创办的《特区法制》杂志设有文化公司,在做海南电视台春节晚会“扬起红帆”。公司租了一只大船,请了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在海上演绎舞蹈……这次夏广兴到西安,说要搞舞剧《蓝花花》,我便帮他做了剧本。此事有所变化,我说:“你应该做什么?有个惊天动地的题材——《白鹿原》!”
“《白鹿原》?”夏广兴拍案叫绝,他就是在白鹿原下纺织城长大的。随即,我就给陈忠实打电话说:“老陈啊,北京一个舞蹈家想搞舞剧《白鹿原》,我来做编剧。”他诧异:“那还能搞舞剧?那舞剧伸胳膊伸腿的,咋弄啊?”我说:“能弄,你来唐城大酒店,咱当面说。”他来了,我说:“咱是搞文学的,任何艺术形式都是相通的,看过舞剧《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就能做成舞剧《白鹿原》。我通读过两遍,总不能让白嘉轩在舞台上伸胳膊伸腿吧,舞剧大都是以男女主人公爱情为核心来展示的。以小娥为主角,黑娃、白孝文、鹿子霖,一个女人和三四个男人的关系,就足以构成一个非常凄美的舞剧。”夏广兴即兴用舞姿阐释了一番,陈忠实半信半疑地说:“那你们就大胆地弄吧!”
得到了原著作者的授权,便寻找出品方。当时,我正参与西安南门入城式策划,写了歌词《有朋自远方来》,由赵季平作曲、谭晶演唱,便设想在瓮城搞一台舞剧《白鹿原》。这个事最终没成。后来,舞剧由北京市教委投资,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出品,学院院长杨青和做过电视剧《铁市长》音乐的张大龙加盟,学院舞蹈生把该剧作为实习实验排练了两三年的时间。后来,召开了舞剧的高层论证会,赵季平也参加了,我做项目汇报,与中国舞蹈界学者研讨。舞剧在北京保利剧院首演,又在北京大学演出,后来回到西安人民剧院公演,一票难求。
在舞剧论证、排练、彩排、公演期间,陈忠实和我穿梭于西安与北京四五次。有一次,参加全国作家协会代表大会,一起开完会后去看排练。之后在北京机场,他说:“我请你喝啤酒。”一人一瓶。再去北京时,他不坐飞机了,那就坐火车,能到隔挡间抽烟。他随身背的皮包,人家以为里边装的是钱,其实是卷烟。观看演出他喜欢坐到边上,出入方便,过一会儿就出去抽两口。旅途中无话不谈,有关他经历的人生波折,时
而爽朗,时而叹息。
舞剧《白鹿原》在西安演出,剧场卖票,不送票。我找人民剧院赵春阳总经理,说我和老陈总不能买票吧。他说只给一人8张,我说好,像个文化经营者。给陈忠实把票送去,他说好多文学艺术界的朋友要看,他花了几万块钱买了票,说人家能看就是尊重支持。观看时,坐在旁边的方英文问我:“这舞剧一句台词都没有,你这编剧咋当的?”我说编剧的脚本,是说这个剧是什么,如何起承转合,每一幕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你看着男的出来了,女的出来了,伸胳膊伸腿的,那是怎么回事儿?编剧得把人物关系、故事、情节、细节以及人物的心理情景,用文字详细而简洁地表达出来,便于导演演员去理解、去表现,实践为会说话会传神的肢体语言。这也就是编剧要提供给舞蹈编导的核心思想和审美的情感的东西。”小说《白鹿原》问世后改编的舞台剧,先后有秦腔和北京人艺的话剧、舞剧、电影、歌剧等不同形式。在舞剧论坛上,陈忠实给予很高评价,说是体现了小说的思想艺术精神。
中国歌剧舞剧院推出了歌舞剧《在那遥远的地方》,由夏广兴编导,是写王洛宾的,后在四医大剧场演出,请我和陈忠实观看。在小雁塔聚餐,忠实过去喝白酒,后来喝葡萄酒、啤酒,喝茶,最后只喝白开水。烟,还在抽。
我最后一次见陈忠实,是在四医大病房。他吃了半碗面,说疼得受不了,把碗放下了。他说病没办法,表情很无奈,也很坦然。有一天,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陈忠实走了。
早在2006年,陈忠实知道我要出文集,写序给予鼓励。他打电话说:“你到我这儿来。”我到了省作协,他高兴地说:“我一大早来就开始抄,一直抄到下午4点,刚拿出去复印了。你是要复印稿还是要原稿?”我说:“你要是能舍得,就把原稿留给我。”他说:“那你就拿原稿吧。”
之后,我去石油学院他的工作室,他取出线装《白鹿原》送我,又取出一盒古巴雪茄,说他抽不惯这个味。他送的雪茄,还在我乡下的书屋珍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