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顺荣
当腊月的寒风裹着年的气息漫过街巷,腊八节便在一碗碗热粥的香甜里,走进了文人的笔墨篇章。
在现当代作家的文字里,腊八不是单一的岁时节点,而是藏着烟火温情、绵长思念、乡土记忆与家国情怀的文化符号。他们以细腻笔触写下熬粥、品粥的点滴,让这碗跨越千年的粥,在文墨间氤氲出万般滋味,成为刻在国人骨血里的年节印记。
老舍的文墨里,腊八是老北京胡同里的烟火盛景,藏着地道的京味年俗。在《北京的春节》中,他落笔便写腊八的寒与暖:“‘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是,到了严冬,不久便是春天,所以人们并不因为寒冷而减少过年与迎春的热情。”他细致描摹腊八粥的模样,称其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各种米、各种豆与杏仁、核桃仁、葡萄干等干果熬成一锅,色味俱佳;更写腊八蒜的精致,“把蒜瓣在这天放到醋里,封起来,为过年吃饺子用的。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而醋也有了些辣味,色味双美……”寥寥数笔,老北京人熬粥、泡蒜的热闹日常跃然纸上,字里行间皆是市井生活的鲜活与温暖,让腊八成了新年序曲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从文的文墨里,腊八是孩童眼中的甜蜜期盼,满是天真烂漫的欢喜。在《腊八粥》中,他以孩童的视角写尽对这碗粥的向往:“初学喊爸爸的小孩子,会出门叫洋车了的大孩子,嘴巴上长了许多白胡胡的老孩子,提到腊八粥,谁不口上就立时生一种甜甜的腻腻的感觉呢。”他写粥在锅中“叹气似地沸腾着”,写栗子稀烂、花生仁面糯、枣子胀大的模样,单是闻着香味便“够咽三口以上的唾沫”,鲜活的描写勾勒出孩童踮脚盼粥的可爱画面,也让腊八的甜,成了童年记忆里最难忘的滋味。
冰心的文墨里,腊八是跨越三代的绵长思念,藏着亲情与家国的深情。在散文《腊八粥》中,她从儿时母亲煮的腊八粥写起,那碗用糯米、红糖和十八种干果熬成的粥,不仅合家分享,还分赠邻里亲友;母亲的话语里,藏着腊八的习俗与朴素的善意。这碗粥更成了思念的载体,母亲因纪念自己的母亲而煮腊八粥,冰心又因纪念母亲而延续这一习俗。直至后来,第三代孩子捧着红枣花生说“为了纪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也要每年煮腊八粥”,让这碗粥的意义超越了亲情,融进了对家国的赤诚。文字清丽质朴,没有浓烈的抒情,却将思念与敬仰藏在熬粥的点滴里,让腊八的暖,浸润着人心。
梁实秋的文墨里,腊八是文人雅士的精致仪式,透着慢煮生活的雅趣。在《粥》中,他回忆儿时的腊八,熬粥是件极为郑重的事,“午夜才过,我的二舅爹爹就开始作业,搬出擦得锃光大亮的大小铜锅两个”,将泡好的五谷杂粮与白果、栗子、桂圆等粥果分锅熬煮,还要不停地搅动、防黏锅底,更有瓜子仁、蜜饯等精致粥果,待粥煮好后撒在面上。腊八早晨,喝上一碗加足红糖的热粥,还要家家互赠,余下的粥凝冻在瓦盆里,留到年底也不坏。他的文字里,腊八粥不再只是果腹的吃食,而是藏着生活仪式感的雅事;一碗热粥,便将冬日的清寒化作了岁月的温柔。
王蒙的文墨里,腊八是五谷交融的生活哲思,藏着对农耕生活的敬畏。在《我爱喝稀粥》中,他称腊八粥是“粥中之王,是粥之集大成者”,称腊八熬粥的谚语“谁家的烟囱先冒烟,谁家的粮食堆成尖”道尽了农耕人家的期盼。他写腊八粥的“兼收并蓄,来者不拒”,大米、小米、赤豆、板栗、核桃仁等皆融于一锅,熬制时“满室的温暖芬芳”,入口时便有“天下粮食干果尽入吾粥,万物皆备于我之乐”。在他笔下,一碗腊八粥,不仅是舌尖的美味,更藏着对粮食的珍惜、对农耕的热爱,让腊八成了感恩大地馈赠的美好时刻。
翻开作家笔下的腊八节,仿佛捧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粥。老舍笔下的京味烟火,沈从文笔下的童年甜趣,冰心笔下的绵长思念,梁实秋笔下的生活雅趣,王蒙笔下的农耕哲思,皆融于其中。这碗粥,在作家的笔墨里,跨越了地域与时光,藏着民俗的传承,藏着人情的温暖,也藏着国人对新年的期盼。它是腊月里最暖的底色,也是刻在文墨间、留在心坎上永远的年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