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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海城钟声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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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白恩杰

  火车是在黄昏时分靠近海城的。

  车窗框着一幅流动的画:无边的、收割后的黑土地,裸露着粗粝而肥沃的肌肤,偶尔闪过一两棵笔直的白杨,像是大地上最后的标点。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一种关内难寻觅的、纯粹的寒意。我提着行李,在泛着冷光的月台上站定。

  站台上人不多,零星的旅客裹在深色棉衣里,呼出的白气迅疾地消散,动作带着东北特有的、一种不慌不忙的利落。没有嘈杂的市声,没有刺耳的鸣笛,只有风从城市的方向平推过来,穿过空旷的铁轨、光秃的树梢,发出低沉而均匀、类似叹息的呜咽。这风声不像江南风的缠绵,也不像塞外风的暴烈,它是一种背景音,是这块土地沉静呼吸的韵律。我忽然觉得,我走进的并非一座城池,而是走进了一口巨大的、被遗忘的钟的内部。

  这感觉,在我踏入老城区那些棋盘般方正、以方位命名的街道时,变得无比真切。解放路,力车路,胜利街……名字里带着已然褪色的时代印记;而街两旁,是清一色方正、敦实的楼房。多是三四层,墙面刷着米黄或浅灰的涂色,许多已斑驳,露出底下更早年代的标语或砖石的本色。窗子开得规整,阳台封闭着,样式朴素得近乎笨拙。它们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排被时光磨钝了棱角、巨大的空心方砖,共同构成了这口“钟”坚硬而厚重的内壁。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鞋底敲在水泥方砖的人行道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这声音被两侧的楼壁拢着,传出短促而孤独的回响,更反衬出周遭无底的静。这寂静是有体积的,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充盈在街道上空,吸附了所有日常的喧嚣,只留下城市深处某种极其缓慢的代谢声——或许是远处工厂区隐约的、早已习惯的机器低嗡,或许是某扇铁门被风吹动时合页悠长而疲倦的呻吟。这哪里是市声?分明是这座“钟”,在时光的流逝里,内部结构自动调整时,发出的、唯有极度专注才能捕捉的“轧轧”声。

  这与我记忆里的“城”反差太大了。我来自一座终年喧嚣的南方大城,声音黏稠、泛滥,争先恐后填满每一寸空间。汽车的嘶吼,人潮的沸反,店铺音响永不止歇的擂打……各种声音相互碰撞、挤压、覆盖,最终煮成一锅令人麻木、意义模糊的杂音。活在声音的洪水里,却早已失聪。而在海城,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寂静本身。就像此刻,一个老人蹬着旧三轮从我身边缓缓经过,车轮碾压路面的沙沙声,链条规律的“嗒嗒”声,甚至他棉帽下平稳的呼吸声,都被这寂静衬得清晰无比,充满安详、叙事般的节奏。

  夜色终于彻底合拢。我站在一条不知名街巷的尽头,回望来时路。路灯是老旧的白炽灯泡,光晕昏黄,一圈圈地晕染开,只能照亮灯下一小团温暾的空间,而将更广阔的领域,谦逊地让位给深邃的蓝黑。楼宇的轮廓融化在夜色里,只剩下更深的黑,一重一重,叠向不可知的远方。那口“钟”,仿佛在黑暗中变得更加完整、浑然一体了。

  风还在吹,低沉的呜咽仿佛就是这巨钟的共鸣。我忽然想,或许每一座历经岁月的老城,都是一口这样的钟——铸造于某个特定的、充满声音与激情的时代,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沉淀了所有表面的喧哗,只留下自身结构在岁月中静默的震颤。我们偶然闯入,被庞大的寂静所震撼,下意识地侧耳,想倾听历史的“钟声”——想象中洪亮而悠远的宣告。但我们错了,这口钟,或许早已不再为某个时刻而鸣;它只是存在着,以它沉默的容积,自身便成为一种“声音”。这声音诉说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经历”本身;仅仅是“存在过”,并且依然在以这样一种内向的、静默的方式“存在着”的,巨大的坚韧。

  我转身,将自己也投入无边的、钟腹般的黑暗与宁静里。我不再觉得寒冷,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安稳。在这口名为“海城”的巨钟内部,我仿佛也成了沉寂共鸣里一个微小而和谐的振动。我不必再费力去“听”什么,因为我正置身于最深沉、最本源的“声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