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月
洛阳的夜，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月色如练，漫过朱楼的飞檐，淌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声笛音，忽然破空而来。那是一支玉笛，音色清冽，如碎玉击冰。笛声起时，是李白笔下“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的模样，没有刻意的张扬，只悄悄从某扇半掩的窗扉里溜出来，随着夜风，悠悠荡荡，飘进洛阳城的千家万户。这笛音，不似边塞羌笛的苍凉，也不似江南竹笛的柔婉，带着几分长安的风骨，又揉着几分客居的怅惘，吹的是那曲《折杨柳》。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笛声辗转，是灞桥岸边的柳丝，拂过离人的衣袖；是长安城外的月色，洒满少年的酒樽。李白站在洛阳城的街头，长衫被夜风拂起，望着天边与故乡同明的圆月，听着缠绵的笛音，忽然就怔住了。他本是仗剑天涯的客，一生浪迹四方，醉过扬州的十里烟花，登过黄鹤的巍巍高楼，可再潇洒的步履，也抵不过一曲乡音的勾连。这笛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系着洛阳的春夜，另一头却遥遥牵住了几百里外的长安。
长安的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吧？与贺知章醉饮的时光，与杜甫论诗的月夜，都在记忆里鲜活如初。那里有曲江池的水，有大明宫的阙，有他仗剑去国的豪情，也有他举杯邀月的孤独。此刻，洛阳的春风里，笛音声声，吹的是折柳的离愁，吹的是他乡异客的辗转难眠。那玉笛，许是某个怀才不遇的书生所奏，许是某个思念良人的闺妇所吹；可无论是谁，指尖流转的旋律里，都藏着一段化不开的愁绪。
笛声渐缓，如泣如诉，像是怕惊扰了春夜的宁静，又像是忍不住要将满腹心事都倾泻而出。月色更浓了，落在李白的肩头，也落在满城的笛声里。他想起年少时离蜀的路，想起仗剑出长安的决绝，想起那些漂泊的日夜，诗酒趁年华的背后，原是藏着这般入骨的乡愁。这愁，不是“古道西风瘦马”的凄苦，而是“浮云游子意”的怅然，是纵有万丈豪情也敌不过一声乡音的柔软。
玉笛声声，吹落了枝头的残花，也吹乱了异乡人的心事。洛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唯有那笛音还在夜色里盘旋。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笛音才渐渐消散在晨风里，只留下一段挥之不去的愁，萦绕在洛阳的春夜，也萦绕在每一个听过这笛声的人心头。
李白转身，提笔写下《春夜洛城闻笛》。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的，是千年不散的乡愁，是玉笛吹残的那段关于故乡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