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善
冬日中午,我去棣花古镇看望友人的二老。
到巷口,去对面超市买东西。结账时,抬头看见姜姨在超市门口看一堆萝卜。我悄悄溜出超市,从身后抱住阿姨。她扭头见是我,笑呵呵抓住我的双手,使劲儿摇,说:“赶紧到屋里,你叔在哩。”我说买好东西去拿,她捏住我的手,边拉边说:“啥都不要,来说说话比啥都好。”姨强硬地把我拉走,老人的手劲比我还大。
陈叔正在堂屋火盆边坐着,见我,满脸高兴,拉我坐下。姜姨忙着倒茶,取苹果,还拿出几个柿子,是社里黄,深红透着黑丝。姨在棉袄袖子上擦了擦,递到我嘴边,一口咬下去,透心香甜,姜姨指着说:“咱院子树上的,今年结得少。”她又要张罗着去做饭,我拉住她说:“刚吃过,一点不饿。”
陈叔和姜姨,都是马上九十岁的人,说话、走路,精气神赛过小青年。太阳从窗户照在二老脸上,红润、慈祥。陈叔是县农械厂退休的,很小就离开父亲,为糊口,十二三岁就到棣花铁匠铺抡锤;后到铁业社就成了行家,翻砂、车工,样样精通。
记得我和友人师范毕业,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全国热播电影《少林寺》,我俩教书之余,热心练剑术。陈叔知道后,晚上加班给我们翻砂,铸造出宝剑,一人一把,我们如获至宝,练得不亦乐乎。说到这些,陈叔清楚记得,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交到我们手里。陈叔笑笑说:“没给你两个说过,那时偷偷弄,还给厂里交过钱的,20多块哩。你叔这人,一辈子不沾国家便宜。”听到这儿,我激动,我脸红:四十多年了,只知道玩宝剑开心,没想到竟花去了叔半个月工资。
大约是1979年初冬的一天,友人骑自行车,带我从丹凤师范到陈叔的单位县农械厂。正赶上吃中午饭,陈叔给我俩一人要了一份米饭、肉,吃得我们满口是香。叔说他都吃过了,回宿舍等我们。我俩吃好,又说又笑,走到他宿舍,看见叔正在泡黑馍吃。他很不好意思地说:“灶上的饭,吃了欠活(没吃够),黑馍,还吃不?”
上师范那会儿,每遇周末回家,姜姨都要留我吃饭,不吃不准走。有一次,她刚从地里挖红薯回来,就忙着给我擀面,捞面端到我面前。叫她吃,她说不饿,拧身又去喂猪,等她回来坐到那儿,才拿跟前的一个蒸熟的冷红薯啃。见她手上有血迹,才得知做饭时烧的是野枣刺;她就势从地上抓一点面面土,一擦,说没事了。
……
跟陈叔姜姨说话,就像跟家父家母在一起,竟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我起身要走,姜姨留着吃饭;我说真有事儿,她说理解,就赶紧去小房子,给我拿了一件粗布单子,淡格子花的,两双鞋垫,上面绣着粉红色花,还有几个柿子,叫我拿上。她笑着说:“你姨手笨,单子是才织的,鞋垫子,刚衲的,我娃不嫌瞎。”
我抱着厚礼告辞,陈叔姜姨把我送到巷口。刚走几步,陈叔又小跑过来,贴到我耳朵边说:“娃啥时办喜事,可别忘了叔和你姨。”我拉着叔的手,感激地说:“一定,到时一定来请您二老,来坐上席。”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阳光下二老还在巷口站着,手还在不停地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