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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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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雪落时光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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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养俊

  清晨,我是被窗棂上的寒意唤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的,不像往日那般透亮。我披了件厚棉袄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心头倏地一软——外面,竟已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雪还在慢悠悠下着,是那种细碎的雪沫子,被风裹着,轻飘飘地在空中打转。这雪,不像年轻时见过的那般张扬,没有鹅毛大雪的铺天盖地,倒像是老天爷攒了一冬的温柔,均匀地洒下来。楼下的老槐树,枝丫早就秃了,此刻被雪轻轻盖着,那些嶙峋的纹路都柔和了不少。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这会儿也安静下来,汽车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岁月在耳边絮絮叨叨。远处的高楼大厦,顶盖上积了一层白雪,像给钢筋水泥的森林戴了顶绒绒的白帽,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我慢悠悠地下楼。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气息,呛得我轻轻咳嗽了两声。脚下的雪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声响。雪地里已经有了些脚印,深浅不一,像是谁在这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笔。不远处的长椅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像铺了块干净的绒毯。我颤巍巍地拂开积雪坐下,雪粒子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带着点痒意。这白发上落雪的滋味,年轻时哪里尝过,只觉得满头青丝沾了雪;如今啊,雪落白发,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了。

  看着看着,就瞧见几个孩子,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戴着毛线帽,在空地上疯跑。他们手里攥着雪球,你追我赶,笑声清亮得像檐角的冰凌,撞碎了这雪天的寂静。一个小男娃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哇”的一声哭了,可没哭两声,又被同伴塞过来的雪球逗得咯咯笑。我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晃过了童年的影子。

  那也是个雪天,比今个的雪要大得多,是在乡下老家。那时候乡下没有楼房,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雪落下来,把麦田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床厚厚的白棉被。村头的老碾盘,被雪裹成了圆滚滚的白团子;屋檐下悬着长长的冰凌,像一把把透明的宝剑。在院里,我和小伙伴们堆雪人、打雪仗,雪团砸在身上,凉透了棉袄,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时候的雪,好像格外厚,没过膝盖。孩子们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外的树林里,去摇落树枝上的雪,雪簌簌地掉下来,落满一身;娃们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满身是雪,活像几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小刺猬。玩累了,就跑回家,钻进热乎乎的土炕,奶奶早把灶膛里的火添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喝一碗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雪越下越密了,像扯不散的棉絮,把远处的城市高楼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近处的灌木丛,枝叶上积满了雪,像是绽了一树的白梅。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蹦跶两下,抖落一身雪花,又叽叽喳喳地飞走了,留下枝丫轻轻晃,雪簌簌地落。

  我慢慢往回走。街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街角的早餐店透出暖黄的光,飘出包子和油条的香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人影。这样的雪天,在城里最是磨人性子。年轻的时候,总嫌雪天路滑,耽误赶路,心里急慌慌的;如今老了,倒觉得这样的慢时光才最可贵。守着一屋暖,看窗外雪落,手里捧一杯热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日子就跟着慢下来、软下来。

  路过巷口的花店,门开着,暖光里摆着几枝红梅。艳红的花瓣,衬着窗外的雪色,红得扎眼,也红得暖心。我走进去,买了一枝,花瓣上沾着的雪粒,凉丝丝地化在指腹。店主是个姑娘,笑着说:“大爷,瑞雪兆丰年,这雪来得好啊。”我点点头,心里也是这般想的。雪这东西,真是好,它盖得住世间的尘土,也藏得住来年的希望。此刻,肩膀上、头发上,都落满了雪。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寒气。我把红梅插进窗台上的旧花瓶里,窗外的雪还在悠悠下着。

  雪天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呢?年轻时觉得是乡下雪地里的疯玩,是土炕头上的玉米粥香。如今老了,在城里的雪天才懂,雪天带来的,是一份难得的安宁,让奔波的脚步慢下来,让浮躁的心静下来,让你看得见檐角的雪、听得见时光的脚步声,也让你在一片白茫茫的纯净里,想起藏在岁月深处、暖得发烫的日子。

  雪还在下着,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场梦。我知道,明天太阳出来,雪会慢慢化去,可那些关于雪天的记忆,会像落进心底的雪,温润绵长,一辈子都化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