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咏柏
翻开《咸的玩笑》第一页,看到杜太白在黑板上写错别字被学生哄笑,我竟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却有点发酸。刘震云的书,从来不是让你单纯地笑或哭的。
书中杜太白这个人,活得像我们每个人的影子。他教过书,当过红白事的主持人,最后在集市上摆摊卖杂货。每一份职业都不是“事业”,只是糊口的活计。小说里写他主持丧礼那段,死者家属哭得撕心裂肺,他却要憋着笑,因为死者生前最爱听他讲笑话。这种时刻,生活露出了它荒诞的牙齿。可杜太白没逃,他清了清嗓子,用玩笑的口吻说起死者生前的糗事。哭着哭着,家属竟也破涕为笑了。这就是刘震云笔下的生存智慧:在苦汁里酿出一点甜,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
书的目录很有趣。“正文一”之后,突兀地插着“题外话三十三章”,到四百多页才出现“正文二”。我起初不解,读下去才明白,生活本身不就是由无数“题外话”组成的吗?那些看似偏离主线的片段,恰恰是我们真实活着的证据。杜太白在课堂上走神时想的不是教案,是菜市场萝卜的价钱;主持婚礼时,他瞥见角落里老妇人擦拭的旧照片。这些“题外话”,构成了生命的厚度。
刘震云最狠的一笔,是写出了现代人“说不着”的孤独。科技让我们随时能说话,却找不到能听懂的人。杜太白在集市卖货,整天和人讨价还价,可收摊后推着三轮车回家,月光下拉长的影子只有自己看见。书中有一段让我愣了很久:他试着给老同学打电话,接通后两人都在说,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最后沉默下来,听着彼此的呼吸,像隔着河流看对岸的灯火。原来最深的孤独,不是无人陪伴,而是有人在场却依然“说不着”。
可《咸的玩笑》不是一本绝望的书。它写透了生活的咸涩,却也让我们看见普通人如何在这咸涩里开出花来。杜太白教过的学生后来成了他的顾客,认出他来,多付了五块钱说是当年的学费。他没推辞,转身多塞给学生一把香菜。这些细微的善意,是生活裂缝里透进的光。
特别想提那些红白事的场景。刘震云写得极克制,没有滥情。新婚夫妇敬酒时手在颤抖,是怕未来;老人葬礼上孙子偷偷玩手机,是还不懂死亡。但总有某个瞬间,也许是新娘父亲转身抹泪的侧影,也许是守夜人黎明时分打的那个哈欠,在这些瞬间里,生与死、悲与喜的界限模糊了,只剩下一群人,在认真地活着,认真地送别。
合上书,窗外已是黄昏。我忽然理解了这个书名的重量。“咸的玩笑”——生活开的玩笑总是带着咸味,像汗水,像眼泪。可我们接过这个玩笑,用体温把它焐热,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讲下去。杜太白最后还在集市摆摊,吆喝声穿过晨雾。有人问:“老杜,你这辈子就这样啦?”他笑着回:“这样是咋样?活着呗。”
活着,在咸涩中品出滋味,在孤独中辨认温暖。刘震云没有给我们答案,他只是让我们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河流里泅渡,而泅渡本身,已经是尊严。